施林格医生举着两只手,手套上还血淋淋的,让苏梨不敢直视。老派的医生朝她提不了帽子,就略蹲了蹲,算行了半个屈膝礼。
隔着一层口罩,她能听到医生模糊的英语:
“顾夫人,您先生的清创已经完成。我们保持了部分开放引流,为他补了红细胞悬液和抗生素,又必须再放置深层负压引流管。
“请您务必保证,在我回来前,他不会再跳下床……或者至少,开放式引流也让他跳不下床。”
医生说这话,倒像在恨恨咬着后槽牙。
“因为感染缘故,您先生的局部麻醉效果很有限。他现在醒了,您要进来吗?”
苏梨与医生护士完全相反的方向,她往里进,他们往外出。
她攥紧手机和信封,和艾隆招呼过,走进了病房。
病房里光线不能更昏暗,像怕烫着谁的眼睛,又显得顾慕飞的伤不那么狰狞。
顾慕飞斜靠在雪白的枕头里,半坐着,不像坐在病床,倒像坐在某处的扶手椅。他说不出比枕头或者绷带哪个更白,医院的被单被他一直扯盖到心口。
在那之上,他难得胸肌平坦,锁骨锋利,阴影深邃,居然像个薄肌少年。
他左腕轻松搭在护栏,苏梨远远看着,露出一截留置针,但比她当时治疗地高辛的那截更复杂,同时连接着一线透明和一线深红,都流淌进他清瘦后的身体里。
顾慕飞沉眉,抿唇,微眯着眸。
他下颌也稍微昂起。直到,最后一个医护也走了出去,朝他们两个都点点头,带上门。
“哈啊……”
苏梨觉得她大抵听错。她回头,听到一声极度压抑住的痛苦闷哼。
哼声一阵又一阵,从齿缝里逃出来。顾慕飞大口大口地喘气,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抓紧病床两侧的护栏。
他从枕头里往下滑,仰起头,陷进了一团又一团的柔软。
苏梨没有上前。
她站在门边,目光冷淡,一动不动。她手里来回捏着信封的封蜡。
很痛吧,顾慕飞?
苏梨抿了抿唇。
没想到,她先听到自己开口,像还是没能压得住心声:
“……疼吗?”
她声音是冷的,透着不用心就不会被注意到的颤。
她没指望顾慕飞会回答。顾慕飞平日里像一台资本机器,只有强权,没有虚弱和破绽。哪怕此时,他的痛哼还被紧咬在牙关里,一声一声全是痛苦,闷闷的不肯让她听到全部。
她绝非心软。她只是相比较而言,还有点人性。
她和顾慕飞一起五年。五年确实能在人生里算点什么。这五年,顾慕飞喊痛的次数,哪怕加上他在法院前托住她、右手被硬砸上台阶、摔骨折的那次,也……
她听到顾慕飞一声叹息:
“……很疼。不行。太疼了。”
连带着,他哼出两个轻软的气音:
“苏苏,我现在可比当时……疼多了……苏梨……”
他又唤了两声。
他的脸深陷进白枕头,朝她毫无血色地歪着,低声喃喃她的名字。苏梨没上前,只看到黑暗里两只半开半阖漆黑的丹凤眼,还有白被单后,顾慕飞伸出的一只手:
“……苏苏,你能不能,离我,再近一点?我不会逼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