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慕飞终于挣扎开双眼。
他的视线里是完整的白,一瞬,他还以为还躺在手术台上,任人执掌生死。
直到那白光慢慢收缩、汇拢、变得朦胧,随着他耳朵里的蜂鸣越来越尖锐,眼前,他终于看清具体的形状。
苏梨。
出乎他的意料,几只木雕的鸽子正朝他飞来。
他一时恍神。
鸽子飞羽展开,根根分明。它们尖喙里叼着橡果,互相传递,飞闹在一起。
是……
是他和苏梨的木雕大床。
他呼吸不禁也收了收。
这些鸽子,他过眼不知几千次,从没留过心。他总在忙着吻苏梨,忙着把苏梨握进掌心,忙着感受她钻进怀里,说着梦话,吐一声“慕慕”
……
此时的大床上,呼吸声似有若无,只平躺着他一个人。
他歪歪头,丝绸床单只陷出一个窝,没有别的重量。他既没闻到广藿香的气味,床帏也没有被人放下来。
他视线所及,只看到一层透明的无菌膜,笼罩整张大床。
心电监护在“滴滴”
作响,听起来和苏梨居家ICU时一模一样,只不过,又多了其他的监护在平静运转。
他压住眉,浑身上下只觉得剧痛入髓。
他十八岁时失去亲妹妹,从在警局里认尸、被委婉告知可能抓不了真凶,他出来就毅然投入了灰色组织。
他从打手一直干到东南海岸都听过他的威名,可哪怕,他当时与生父生死较量,都从没感到过好像此刻眼下,这般疼。
——连一呼一吸,都在把他撕开,撕扯着剧痛。
然而这一切,都赶不上他心口里的那一点。
他仿佛被卡住,闭闭眼,又回到布鲁克林大桥。他当时其实没想太多。雨打上他的脸。车鸣。枪击。苏梨远远地从车尾扑上来,一把一把捞起往下滑的他。
他看苏梨的嘴唇开合。她应该在对他喊着什么——
“慕飞,你不要——”
他皱皱眉。
再往后,他下坠得太快,一句也听不清了。
在他的视线里,苏梨的幻影越走越远。“我想,慕飞,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可惜的了。”
他必须去追,去追上苏梨。
他要告诉苏梨他错了,去证明他其实没可能背叛。他要告诉苏梨,他以后不会再瞒着她,哪怕他再狼狈、再怕她走,把这与她的永远……
猛地,他伸手去抓,肩膀离开了床面。
“嗤”
。
他听到极轻一小声。
他的身体根本不听他控制,剧痛霎时裂开,让他缩成一团,兀自摔回床面。冷汗霎时沾透床单,呻吟声紧跟而来,顾慕飞大口大口喘息着,滚烫的液体从腹部洇开。
他手臂上的静脉管扫过,带翻床头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啪啪啪啪”
,玻璃像雨,碎了一床头。
碎片锋利,片片照出他的脸。
他一愣。
他听到卧房门被推开,本能抄起一枚碎片,却又抓不住。碎片脱了手,在他指尖划出一溜血珠。无菌罩外,他看到一个人徐徐走进卧房。
该死的,别是甘雨。
顾知霈慢慢踱进来,几乎无声,又把房门在身后关严。
卧房里,血缘就是一根无形的线。祖孙俩相隔在几步开外。
九十岁的老人手扶手杖,在无菌罩外站定,佝偻着,没再往前。而顾慕飞勉强撑起半边身体,盯着老人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