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陆明渊自己与小荷,在这等惊天变局中,更是如同怒海中的扁舟,唯有紧紧依附于柳枝巷这小片“静土”
,加倍小心。东厂的监视似乎因刘瑾自身难保而有所放松,但取而代之的,是更复杂的势力眼线在暗中活动。他们闭门不出,断绝一切不必要的对外联系,只通过最隐秘的市井渠道,获取着外界那令人心惊肉跳的信息。
终于,在皇帝驾崩一月后,在经历了无数明争暗斗、妥协交易、乃至局部的血腥冲突后,局势似乎出现了决定性的倾斜。
三皇子胤禛一党虽攻势猛烈,但终究在法统名分上略逊一筹,且其部分激进举动(如试图调动边军入京“靖难”
)引起了朝中更多中立派乃至部分皇族宗亲的警惕与反对。而严嵩、刘瑾在生死存亡的压力下,展现了惊人的政治韧性,他们一方面抛出几个无关紧要的替罪羊(包括玄微真人的几个弟子)顶罪,暂时平息部分怒火;另一方面则利用手中掌握的庞大行政资源与部分军权,稳住了京城基本盘,并联合部分勋贵、文官,向三皇子施压,逼迫其退让。
同时,太子胤礽在经历初期的打击后,也逐渐稳住阵脚,在严嵩、刘瑾及部分东宫属官的辅佐下,开始以“准皇帝”
的身份处理一些紧急政务,展现“担当”
,并利用大义名分,争取到了更多朝臣的公开支持。
在多方博弈与妥协下,一场针对三皇子及其部分核心党羽的“清洗”
悄然展开。数名跳得最欢的将领被明升暗降,调离京城;几位言辞最激烈的御史被外放;三皇子母族的部分官职被调整。而作为交换,对丹药案的深入追查被限定在玄微真人及其直接弟子范围内,刘瑾得以暂时脱身(但权力被明显削弱),严嵩也保住了首辅之位,但威望大损。
一场险些演变为全面内战的夺嫡风波,以太子集团的惨胜告终。
先帝大丧之后,在严嵩、刘瑾(虽被削弱,但仍有影响力)及众多朝臣的“拥戴”
下,太子胤礽“悲恸”
而“勉为其难”
地于奉天殿即位,改元“景和”
,是为景和帝。
登基大典那日,天气阴郁,寒风呼啸。新皇身着沉重繁复的衮冕,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一步步踏上那至高无上的御座。钟鼓齐鸣,山呼万岁。然而,那“万岁”
之声,在陆明渊遥遥的感知中,却显得空洞而疲惫,仿佛被那厚重的阴云与尚未散尽的腥风所吞噬。
陆明渊并未去观礼,甚至没有靠近皇城。他独立于柳枝巷小院的天井中,仰头望着那方被高墙切割的天空。神识之中,玉京龙气的震荡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然后在登基完成的刹那,如同被强行按压下去的洪峰,骤然沉降,归于一种压抑的、死水般的“平静”
。
然而,在这“平静”
之下,他能清晰地“看”
到,龙气之中,那代表三皇子势力的玄黑气流并未消散,而是如同受伤的毒蛇,深深潜藏,怨毒地窥伺着。代表严嵩、刘瑾的浊黄气流虽然依旧盘踞,却已显虚浮,内里布满裂痕。而新皇自身那淡金色的气运,虽占据了中央,却根基不稳,光芒之中掺杂着太多的灰暗(民怨)、血色(杀戮)、以及来自各方的杂质。
尤其是,当陆明渊的神识扫过那巍峨皇城,试图捕捉新皇景和帝本人的“气”
时,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转瞬即逝、却无比清晰的意念——并非开创新朝的雄心壮志,亦非哀悼父母的深切悲恸,而是一种混合着巨大压力、深沉戒备、隐忍怒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与算计的眼神。
那眼神,穿越了重重宫阙与时空的距离,仿佛与陆明渊隔着无数阻隔,遥遥对视了一瞬。
陆明渊心中了然。这位在血雨腥风中登上宝座的新皇,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勉为其难”
。他见识了权力的残酷与诱惑,经历了至亲的接连离去与兄弟的刀兵相向。这场风暴,没有胜利者,只有幸存者。而幸存者的宝座之下,是无数尸骨与未熄的余烬。
新皇登基,不过是一个轮回的开始。严嵩、刘瑾的势力虽受打击,却未根除;三皇子一党虽遭压制,但仇恨已深;清流暂时蛰伏,但风骨未灭;天下百姓,仍在苦难中挣扎。而这位年轻的皇帝,将如何驾驭这艘已是千疮百孔的帝国巨舰?是延续旧制,与权臣妥协?还是锐意革新,却又将触动多少利益?亦或是,在深宫之中,继续那求仙问药的虚幻迷梦?
玉京的风云,并未因新皇登基而停歇,只是换了一种形式,进入了新的、或许更加诡谲莫测的阶段。
陆明渊收回目光,转身回屋。小荷正在灯下缝补衣物,见他进来,抬头望来,眼中带着询问。
“新皇登基了。”
陆明渊平静道。
小荷沉默了一下,轻声道:“会……好起来吗?”
陆明渊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寒风中,似乎又飘起了零星的雪粒。
好起来?这玉京城,这天下,早已病入膏肓。一场血腥的政变,一位在阴谋与杀戮中诞生的新君,真的能带来新生吗?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自己与这玉京城的因果,尚未了结。新皇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或许便是一个征兆。
风暴暂歇,余波未平。前路,依旧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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