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看向陆明渊,“先生觉得,当今天下之局,这‘棋’该如何下?”
话题陡然从棋局转向政局,问得直接而犀利。
陆明渊神色不变,拈起一枚白子,在棋盘空处随意放下,道:“在下不过山野闲人,岂敢妄议天下大局?只是依棋理而言,对弈之道,首重‘势’与‘地’。势者,全局主动,人心所向;地者,根基稳固,实利所在。势大而地虚,易被翻盘;地实而势弱,难展宏图。唯有势地兼备,循序渐进,方是长久之道。”
他这番话,以棋喻政,看似空泛,实则暗指当前朝局:严嵩一党把持朝政(势大),却贪腐横行,掏空国本(地虚);清流虽有风骨人心(势弱),却缺乏实权根基(地虚);皇帝看似至高无上(势),却沉溺丹道,不理朝政(地虚)。而太子、三皇子之争,则是内部“势”
的分裂,进一步损耗“地”
的根基。
逍遥王何等聪明,自然听出弦外之音。他沉吟片刻,叹道:“势地兼备,谈何容易。如今这棋盘之上,执棋者心思各异,观棋者众说纷纭,更有那搅局者,唯恐天下不乱。想要理清这团乱麻,找到那条‘循序渐进’的长久之道,难,难啊。”
“王爷所言极是。”
陆明渊道,“然棋局再乱,终有规则。对弈者,需明规则,更要善用规则。有时,跳出棋枰之外,观棋不语,亦是一种智慧;有时,落下一子,看似无关胜负,却可能悄然改变气运流转,为将来埋下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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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先生是愿做那观棋不语的真君子,还是……偶尔落子,改易气运的国手?”
陆明渊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将手中那枚白子轻轻放回棋罐:“在下闲云野鹤,只愿做那棋盘边偶尔路过、驻足一看的闲人。见到妙手,会心一笑;见到昏招,摇头一叹。至于落子……自有该落子之人去落。王爷您说,是吗?”
他没有直接回答,却给出了一个逍遥王最能理解、也最可能接受的答案——超然物外,不直接介入,但保有观察、评价乃至在最微妙时刻施加影响的可能。
逍遥王闻言,先是默然,随即哈哈大笑,笑声中透着一丝释然与欣赏:“好一个‘驻足一看的闲人’!先生果然非常人也!通透,通透!”
他不再追问,转而兴致勃勃地拉着陆明渊继续研讨那局古谱,仿佛刚才那番机锋对答从未发生过。
离开王府时,逍遥王亲自送至二门,意味深长地道:“先生闲时,不妨常来走动。这王府别的不多,就是清静,还有些不错的棋谱、古画,可供消遣。”
陆明渊谢过,拱手告辞。
回柳枝巷的路上,他心中澄明。与逍遥王的这番对谈,既是试探,也是交底,更是某种程度的“结盟”
示意。逍遥王需要他这样一个看似超然、实则能提供独特视角甚至某种潜在支持的“闲人”
,而陆明渊,也需要逍遥王这样一个地位超然、消息灵通、且能提供一定庇护的“观察点”
与“缓冲带”
。
至于东厂的关注,乃至可能来自更高层的审视,在逍遥王这层关系亮明后,反而会变得更加微妙。只要他继续维持“只谈风月,不论国事”
的姿态,不越雷池,那么无论是太子、三皇子,还是严嵩、刘瑾,甚至是皇帝本人,在动他之前,都需多掂量一下逍遥王的态度。这位王爷的“逍遥”
,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护身符。
棋局如政局,每一步都需深思熟虑,有时以退为进,有时借力打力。而他“墨尘”
,如今已不再是这盘棋上无足轻重的旁观者,而是一枚位置特殊、牵动多方视线、却又不属于任何一方的“闲子”
。这枚“闲子”
的未来走向,将取决于他如何继续在这纷繁复杂的玉京棋局中,落好自己的每一步。
秋风吹过街道,卷起几片落叶。陆明渊步履从容,自在金丹在体内缓缓旋转,与那无处不在的玉京龙气,依旧保持着那种微妙的共鸣与对抗。而他的道心,在经历了月下迷情与东厂试探后,似乎又沉淀了几分,更加通透,也更加坚韧。
前方,玉京的风云,依旧变幻莫测。而他,将继续以“墨尘”
之姿,行走其间,观棋,亦在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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