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恕之冷哼一声,反手一拳重重砸在门框上。
卢绘不防,哗啦一声手上的铜钱洒落地面。
她这才发觉他今日神情不对,面若覆霜,竟似在生气。
“啊呀舅父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受了风寒?”
卢绘忙把铜钱丢开,扑过去扶住裴恕之的手臂,一叠声的嘘寒问暖。
其实从初初会面她就察觉到,假舅父看起来亲切随和,礼贤下士,但其实不喜别人靠近。依照卢氏夫妇阅人无数的经验,这种情形如果不是天性孤高或是洁癖入骨,那么就是长年累月隐藏辛秘所形成的习惯性姿态。
——卢绘腹诽:像裴恕之这种高居朝堂的权臣,没有辛秘才奇怪。
但不知从何时起,卢绘发现裴恕之似乎并不介意自己触碰他的衣袍。扯扯袖子,拉拉衣角,假舅父非但不以为忤,还常能让她加倍顺利的达成所愿。
这就叫她不由自主的形成了依赖。
假设一个猎户发现只要走左面靠山的那条小路,就一定会遇到最肥美温驯的猎物。渐渐的,这个猎户就会放弃四处搜寻的本事,习惯于只走这条路了。
到了眼下,卢绘扶着裴恕之坐到桌旁,连声问候,并在他不满的目光中,犹犹豫豫的将小手放到他额上摸了摸,“没…起烧呀?”
她觉得自己关怀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小心翼翼的坐到对面,“莫非是陛下训斥舅父了?”
——该!训的好,女皇万万岁!
裴恕之沉着脸,“你是不是忘记了当初与本相的约法三章?”
卢绘手心捏着一枚铜钱,“怎会忘记。”
“第二条是什么?”
“必须事事告知少相,不得有所隐瞒。”
“第三条呢?”
“凡事听从少相吩咐,不可自作主张。”
“如今呢?”
裴恕之神情晦暗。
卢绘攥紧手指,惭愧的低下头“不是有意要瞒着少相的,而是……天气冷了,和薇家里炭火不足,她又喜欢独处看书,手脚都生了冻疮。有时墨砚冻住了,她得把冰冷的砚石捂在自己胸口,化了冻才能写字——这些事,不想叫少相知道。”
朋友家境拮据,她不欲张扬,“巧娘事事被余夫人盯着,沫子双亲没分家,她俩虽然日子宽裕,但手上却没多少余钱,所以……”
裴恕之神色稍缓,看了眼桌上的铜钱,“所以你想给王和薇买些炭?”
卢绘点点头,“上好的银丝炭大约十个钱一斤,按照每日用炭三斤来算,一个月不到一贯钱,每年冬季连烧三个月的炭也不过三贯钱。我这里有十几贯钱……”
裴恕之忽然轻笑一声,“你是不是想说,这些钱给王和薇买炭,足够用到她出嫁?”
卢绘就是这么想的,但看他笑中带着讥嘲,便不大肯定了,“我算错数了么?”
“数没算错。”
裴恕之嘴角微挑,“但算错了人情世故。”
卢绘不解。
裴恕之:“我来问你,王和薇家中只有她一人么?她有父有母,还有三位兄长两位嫂嫂四个弟妹,哪怕不算她父兄的姬妾,加起来也有十几口人。你给王和薇的银丝炭,她能关起门来自己一人享用么?”
卢绘瞪大眼珠。
“不,她不能。”
裴恕之继续道,“她得将上好的木炭先奉上孝敬父母兄嫂,年幼的弟妹也不能少了爱护。你送去的银丝炭,最后有几两能落到王和薇手里?”
卢绘呼吸急促起来。
“还没完,别忘了,王和薇也没有分家。”
裴恕之步步紧逼,“不算洛阳城里的王氏主支,单单王和薇那一支,上有祖父祖母,还有三位伯父叔父及其妻儿,你知道一共几口人么?众多长辈同辈,同住一处大宅中,就算不必平分,多少总要沾上些,那么每月究竟要多少斤银丝炭才能打的住?”
想到自己适才洋洋得意的数钱,卢绘几乎是无地自容。
裴恕之习惯性的屈指敲桌面,“我让你不许瞒着我,就是怕出这种事。小山学馆虽然与世无争,但只要有人,就一定有人情世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