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者脸上那副如同面具般刻板的表情,终于发生了变化。
他缓缓地抬起眼,目光越过莱昂哈德,越过波洛,仿佛望向了某个只存在于他记忆中的地方。
“不必找了。”
四个字,让莱昂哈德警官的眉头猛地一跳。
约瑟夫继续说着,语速平稳得可怕:“那副手套在厨房后面,锅炉房的进料口里。这个时间,应该已经烧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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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压抑的惊呼和倒抽冷气的声音在宾客中响起。
“什么?!”
莱昂哈德警官脸色骤变,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你把它烧了?!那是关键物证!你——!”
“您不必感到遗憾,警官先生。”
约瑟夫慢条斯理地打断他。
“既然波洛先生已经将过程还原得分毫不差,如同亲眼所见……那么,一副手套是否存在,还重要吗?”
波洛静静地注视着他,碧绿的眼睛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是微微颔首,仿佛在说:请继续。
约瑟夫的目光终于聚焦,落在了波洛脸上,那眼神里竟带着一种近乎平等的审视:“波洛先生,您说得对,全部都对。”
他喉结滚动,仿佛在吞咽某种极其苦涩的东西。
“二十二年来,我侍奉着冯·埃德尔斯坦这个姓氏,我擦拭银器,让它光可鉴人;我打理礼服,不让它有一丝褶皱;我遵守每一道规矩,维护这个家族应有的体面和荣光。”
他的声音里渐渐注入了一种压抑已久的情绪,不似愤怒,却犹有胜之。
“老主人——冯·埃德尔斯坦老爷,他代表着一个时代,一种我们这些人信奉并为之服务终身的秩序和尊严。”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那些衣着华丽的宾客,最终,仿佛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
“而赫伯特少爷……他正在亲手埋葬这一切,酗酒、挥霍、用轻浮的态度对待家族的名誉、用刻薄的语言羞辱像温格勒先生这样体面的家族子弟……”
他的视线在阿尔伯特空荡的袖管上停留了一瞬,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
“我侍奉的是冯·埃德尔斯坦家族的荣誉!不是某个玷污它的纨绔子弟!”
“但就在今晚,就在那楼梯旁,我亲耳听着——赫伯特少爷,他是如何用最轻蔑的语言,去践踏温格勒先生……一个已经因他失去一只手臂的正直绅士所剩无几的尊严。”
“那一刻,我明白了。”
“他早已不配‘冯·埃德尔斯坦’这个姓氏所代表的一切了。”
“所以,”
约瑟夫挺直了原本就笔直的脊背,“我清理了门户。”
“就像擦掉银器上的污渍,烫平礼服上的褶皱一样,这是……我的职责。”
说完这最后一句,他闭上了嘴,但姿态依旧保持着侍者领班的刻板与恭顺,只是微微垂下了头,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整个房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冷酷的动机和近乎偏执的逻辑所震撼。
莱昂哈德警官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斥责这荒谬的“荣誉论”
,但最终,他只是沉声喝道:“约瑟夫·克劳斯!你承认是你谋杀了赫伯特·冯·埃德尔斯坦?”
侍者抬起头:“是的,警官先生,我承认。”
波洛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约瑟夫,最终,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可是……”
一个带着困惑的女声打断了警官即将下令的嘴。
梁月微微蹙着眉,看着约瑟夫:“如果这些是你做的,为什么你之前不止一次地,替温格勒先生开脱呢?在警官怀疑他的时候,你甚至还主动为他说话?”
阿尔伯特闻言,也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充满了疑惑。
约瑟夫尚未回答,站在梁月身侧的塞缪尔却先开了口:“因为他不能接受。”
塞缪尔的目光掠过阿尔伯特空荡的袖管,“他不能接受,一个已经被埃德尔斯坦毁掉了一只手臂、受尽屈辱的人,在最后,还要因为这个毁掉他的人去背负不该有的罪名。”
“这在他所信奉的那套‘秩序’里,恐怕是比赫伯特本人的堕落,更不可容忍的亵渎。”
约瑟夫听着塞缪尔的话,那张刻板的脸上,终于是扯出了一丝弧度。
“呵呵……您说得对,这位先生,但不只是这样。”
波洛捋了捋他的胡子,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我出生在维也纳最脏乱的市场街,父母是整天和烂鱼臭肉打交道的摊贩。”
约瑟夫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