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些来送吃食、帮忙牵马喂食的仆役说的当地话,林照娘有时听得懂,有时听不懂,快到福州时,竟又能听懂七七八八,倒把她弄糊涂了。
反而是知微,竟然大都能听懂,还能与驿站的仆妇攀亲戚。
林照娘问过知微后才知晓,知微家虽是佃农,但却是从建宁府的其他县逃难过来的,原来的家被山洪冲走了。屏清县靠近福州,说的方言也与福州相近,而建宁府其他州县说的多是建州话。
所以知微非但会官话、屏清县的方言,还会讲建州话。
这份语言天赋让林照娘自愧弗如。
在林照娘努力适应沿途不同风土人情时,林家的车队不知不觉中到了福州城。
这是沿途以来,她见过最大最热闹的地方。
城墙用厚厚的青色石砖垒起来,约莫有一丈多高,林照娘掀起车帘一角,只能看到城墙边沿,还看不清守城的士兵。倘若要瞧清楚,怕是得把整个脑袋伸出去看,那就太没规矩了。
城门处也有看守的士兵,马车经过他们的时候,林照娘虽然已经放下车帘,却仍能听见他们的笑声与闲谈。
“真热啊,过会儿换值一块去喝酒?”
“我可喝不起!酒坊一升酒挂两百文,家里还有妻儿老母要养,哪喝得起啊!”
“那一块喝碗沙糖绿豆汤总成吧?瞧你抠门的……”
再往后马车行得远了,便听不大真切。
林照娘在心里算价钱,不由咂舌,福州的酒价少说比屏清县贵了五十文往上,不成想这儿的物价如此之高。
临走前,阿娘除了原来给她偷偷攒的十两金、十两银、一张十贯钱的官会和六千多文钱,还另外给了二两银,并几根旧银簪和两对银耳环,以及林照娘出生时外翁家打的小金锁。
田地林照娘实在推不过,最后从阿爹那得了八亩上等田,阿娘的十亩奁产也分了八亩给她。
加上林照娘自己攒的八贯多体己和一点儿首饰,算是笔丰厚的钱财了。
更莫说还有伯祖母的一千贯。
在林照娘离家之前,大伯祖母就把一千贯的会子并知微的契书送来,都被林照娘锁在箱笼的匣子里。
至于族中嫁女的五十贯,得等纳征后才会送来。
手握这么大一笔妆奁,刚开始的两日,林照娘夜里都睡不安稳,时不时要爬起来去瞧瞧锁有没有被撬,东西还在不在。
后面虽好些了,她心里不免又变得过于欣喜激动,觉得手头宽裕。
如今看来,她还是得勤俭一些,妆奁钱是不能动的,自己的体己不多,也不知道在这边能撑多久。
福州的物价使得她看起来忧心忡忡,好在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满城的榕树吸引走了。
刚刚走在城外的官道,还热浪滚滚,炎热的日光晒得马车里都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漆味,可进了城里,却能感觉到没那么热了,马车的味道都小了许多。
林照娘掀起一小角车帘仔细观察,发现道路两旁种满榕树,绿油油的树叶长满树枝,密不透风,挡住了大部分刺眼阳光,行人马车全走在树荫底下。
更叫她觉得稀奇的是眼下明明是上午,按理说不该是特别热闹的时辰,但街面上随处可见用盖头挡住头发和脖颈的已婚妇人,她们的人数远比男子和商贩多。
倒叫林照娘心里称奇。
即便福州绣娘多,应当也不大可能满街都是吧?
“今日可是什么佳节?”
林照娘同知微闲聊。
知微也在心里犯嘀咕呢,她仔细回想后,还是摇头,“中秋已过了十几日,重阳又远着呢,倒不曾听闻近来有何佳节或是神佛诞辰吉日。”
既弄不明白,林照娘并不多纠结,只是在暗自告诫自己要小心一些,别犯了什么忌讳。
就在这样一头雾水的氛围中,马车进了内城,又经过官署,来到了福建路官员们所住的高墙大宅。
宅子大门前早早有下人伸着脖子在等,一见自家的马车回来了,赶忙回去报信,那些预备着抬箱笼的下人仆妇们纷纷涌到门口,还有体面些的管事妈妈也候在那,等一会儿自家大娘子回来想问近况能立时上前回答。
福州宅子这边和屏清县主宅的下人们对主家的叫法不同,没道理在这边还管人叫二娘子,因此都喊的是大娘子与主君,有时下人跟着回了主宅,常常忘了改口,闹出乌龙来。
马车里的林照娘也悄然放下车帘,门口候着的仆婢多,叫人看见了显得自己心急。
不过越靠近宅子,倒越没什么尘土,一则附近住的都是福建路的高官,一整条街铺的都是青石砖,二则家里的下人知晓大娘子要回来,早早地沿街洒水,又降温又防尘,免得一会儿搬行李尘土飞扬,弄脏了箱笼。
看他们架势如此隆重,林照娘面色不显,却也不自觉正襟危坐,一遍遍想着自己等会儿怎么下马车。她生怕自己会踩着裙角,闹出笑话。
待马车一个踉跄,她先往前倾,紧接着坐定,马车也顺势停了下来。
她能听见外面的动静。
仆人匆匆的脚步声,还有脚踏放在马车下的沉重咚声。
林照娘掩住内心的紧张,慢慢拿起帷帽戴上去,知微则帮她系好带子。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颔首。
接着,知微先下马车,她挑开帘子,好让林照娘能从容出来。
随后林照娘一手扶住裙裳,一手由知微牵着,款步从马车走下脚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