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送走李小娘子后,林照娘坐在桌前,就盯着那盘五香糕,看着糕点上方点的红点入了神。
她忽而不想织布了。
林照娘自去点了盏茶,坐在窗户前,捻着五香糕,一小口糕点,啜一小口茶,数着窗户上的菱格,就这么慢慢吃了一个上午。
这算是她难得在白日有的闲逸消遣。
之后的日子又恢复如初。
除了偶尔会有李小娘子来寻她。
吴氏嘴上不说,其实心里不大高兴,但她对着外人总是没什么主意,纵使不高兴也不敢说,就是时不时进来关怀一下,送几颗洗过的枣子。
后来,吴氏见李小娘子就是性子直率,又不见生,人还是懂规矩的,也没什么不好的癖好,尤其是常常对吴氏行礼,而且行礼的姿势还比一般小娘子好看,想来家里是管教过的,吴氏慢慢就不管了。
而李小娘子之后也真的寻出小时候她外翁送的那盒千千车,如约送了一个给林照娘,还教林照娘转千千车的诀窍。
李小娘子送的千千车可比林照娘在杂物房里寻摸出来的好多了,不但是木制的,整个千千车还仔细打磨过,摸着温润舒服。
而且四个千千车各自雕刻了不同图案。
分别是蝴蝶、蜻蜓、金玉、喜鹊。
李小娘子送了蜻蜓千千车给林照娘,蜻蜓的身子刻在中间,而翅膀则雕刻在千千车两边,和周围比起来有微微起伏,当转动千千车的时候,蜻蜓就好似飞了起来,十分灵动。
林照娘一看就觉得很喜欢。
夜里入睡都拿着那个千千车转。
转着转着,日升月落,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好几日,到了荀娘子生辰的日子。
林照娘那日特意起了个大早,坐在铜镜前好生梳妆。
日头渐高挂,约莫到了巳时正,林贞娘坐着马车来接林照娘。
两人早约好了一块去。
按荀娘子授学的时辰,到午时才会放学生们归家用午食,但她们是去拜访先生,不敢太晚去,想着若是到早了,便候在门口等。
人同此心,和她们一个念头的人很多。
两人到荀娘子家附近时,门口两边就停了几辆车,有驴车也有马车。
即便如此,路边仍然极为安静,只能听见屋里女童的朗朗读书声。
有乡人经过此道,原本在和同伴说笑,走到荀娘子院门前时则立刻收声敛笑,低下头安静地走过,直到走出一丈开外,才继续和同伴说话。
荀娘子原是洛阳人士,嫁与林氏一位高中做官的族人。
后来洛阳沦陷,荀娘子的娘家人都没了。
荀娘子的丈夫也在路上病逝。
荀娘子便回到了丈夫族地所在,靠教授亲族邻里的女童为生,她的束脩收得极低,只收取足以让自己裹腹的数目,若是家中不宽裕,哪怕用些米面抵也成。
依照林氏族中义庄的规矩,有官身的族人不再予每月三斗的米粮以及冬衣等,但荀娘子丈夫已逝,原是可以领的,她却说自己衣食尚足,拒绝了族中供养。
也正是如此,她的气节更叫乡人敬重,经过她的门前,乡人无敢高声。
荀娘子家的院门虚掩着,门口站了好几个戴着帷帽的小娘子,大都亲手提着竹篮、木盒,没人上前敲门,想来是怕扰了里头的授学。
林照娘和林贞娘也从马车下来,走到门口候着。
除了她们这些未出阁的小娘子,还有几个只披着盖头围住发髻与脖颈的年轻妇人。
想来都是荀娘子的学生。
这些人里有的面生,只在三节两寿的时候会打个照面,有的透过帷帽的面纱依稀能辨认出来曾是一同在院里读书的同窗。
但大家默契地安静等候,没有谁攀谈相认。
眼看日头变盛,不少人额头沁出细汗,大家还是立在原地,没谁摆动一下衣摆,更没人说话。
直到里面传来戒尺敲桌的声音,声音仍带点稚气的女童们齐声拜别先生,虚掩的木门被推开,一群女童鱼贯而出,年纪稍小些的八九岁的女童忍不住好奇打量她们,而十三四岁的那些已经能目不斜视只专心走路了。
待她们都走完,门口候着的一群人照着到的次序走进院里。
儿时还能绕着跑几圈的小院,到大了再来一瞧,却觉得狭小不已,站了她们,显得很是拥挤。但也足见荀娘子教授学生之多,在偏僻闭塞的屏清县已是难得。
而荀娘子自己站在正堂的两排桌椅前,渴得正举着茶碗大口喝水呢。
见到她们,她自是不觉得意外,无可奈何地笑着摇头,眼里却盈满欣慰笑意。
“有言在先,你们晓得我的规矩,金银钱财不许送。”
荀娘子道。
她只用灰蓝色布梳了包髻,不插钗簪,不施粉黛,仅仅是耳上有一对银耳珰轻晃,整个人又利索又干净。
其实还有点为人师表的威严,但包髻也掩不住的缕缕银丝和她眼里噙着的温蔼笑意消弭了这点威严,只让人觉得很想亲近。
每个学生挨个上前送自己的心意,荀娘子能喊出每一个人的名字,记得她们家住何处,还会问近况。
人虽多,但林照娘到的不算晚,不知不觉就到了她与林贞娘。
林贞娘打开木盒,亮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山林穷四合香饼,林照娘则负责开口,“先生,这是我和贞娘一块制的山林穷四合,并不昂贵,愿它能为先生与学堂里的学生们添一缕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