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面点茶手艺最好的是林贞娘,许是因她不大爱出门,素日里常常自己点茶吃,边吃茶边吃点心看闲书。
林照娘反而平平。
在林照娘看来,点茶多麻烦啊,而且茶粉也不便宜呢,有那功夫不如多织布攒钱,口渴了可以喝白水,嘴馋了街边三文五文一碗的甘豆汤、乌梅饮不是更好喝吗?
三人随意聊了些话,尤其是听林女女说了好些桂州的见闻,互相比对与建宁府的不同,三个小娘子间的气氛很是和乐。
又说了今日制的山林穷四合先放在林贞娘这儿阴干,等过几日林照娘再来看,做好了也要分林女女几块,毕竟帮了不少忙。
林女女这时候也不说穷四合不好了,兴高采烈地蹲到窗子底下,指着正在阴干的那些山林穷四合的香饼,说自己要哪块跟哪块。
林贞娘腾一下站起来,否决了好几块的归属,说那是自己做的。
两个人又闹起口角,最后不约而同望向正在慢悠悠吃茶的林照娘,让她来评理。
林照娘不得不放下茶碗,起身给两个还幼稚的人评个对错。
外头屋檐的影子由短变长,午后的时辰悄然溜走,不知不觉就到了申正。
即便二堂伯母有午后小憩的习惯,这个点也应该会醒。
林照娘度量时辰差不多以后,就将手中剩下的茶和点心吃完,准备去拜别二堂伯母,然后归家去了。
在旁人家做客,若不是要留宿几日,不宜耽搁到天黑,否则人家还得留下自己用夕食,那便太不妥当了,尤其她还是未出阁的小娘子,行事更要谨慎小心。
林照娘说要走的时候,林女女很舍不得,追她到了院门口,还依依不舍地让她过几日一定要来,自己想和她一块玩。
林照娘笑着答应。
走远了以后,林照娘仍旧不自觉唇角泛笑,她觉着和林贞娘、林女女待一块,其实也很是有趣,偶尔吵嘴两句,蛮热闹的。
然而这份轻松,在临近二堂伯母居住的院子时,戛然而止。
林照娘一瞬间恢复平日的模样,她微垂眼眸,不笑亦不嗔怒,是长辈喜欢的柔顺平静姿态。
二堂伯母的院子不似大伯祖母处热闹,也不似林贞娘那松散,而是很安静,丫鬟婆子各司其职,院门有粗壮仆妇守着,耳房里有婢女候着烧茶水,还有婆子一瓢一瓢地给院里的青砖泼水降温……
院里人虽多,各自干着活,但都放慢脚步,一点儿声音没有。
林照娘在交代过来意和身份后,被门口的仆妇引入屋门,又有候在门帘前处的十一二岁的小婢女立刻掀起帘子,掀完便双手交握在腹前,继续低着头,恍若卷帘的摆件。
而一进屋子,霎时凉风拂来,与屋外的闷热形成反差。
林照娘定睛一看,尽管二堂伯母不在堂屋,仍然有一个婢女在用手摇动扇车的曲柄,随着里头木扇叶的转动而吹起轻缓的风,风吹过扇车面前摆的冰盆,化作缕缕冰爽的凉意。
林照娘被引到下首的红木折背样坐下,有位一看就是二堂伯母看重的大婢女上前解释称其尚在午歇,还未醒来,让她稍候,又命人端了一盘糕点和茶上来。
林照娘颔首道谢,接着便安坐等候。
到了这时,林照娘心中对二堂伯母的为人已经大致有了数。
是个很重规矩的人。
而且待人并非简单的友善宽容,反而极重视颜面,表面再客气,心中也是疏离不以为意。
林照娘自坐下后,便安静无言,也不随意乱动。
虽然说话的大婢女和奉茶点的婢女陆续都出去了,但屋内算上掀帘子的小婢女,摇扇车的年长婢女,一共还剩三个人,却静得落针可闻,若是有谁呼吸声稍稍大一点儿,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林照娘觉得有点尴尬,但她穿来这里以后,习惯了不让人发现她的情绪,所以面上仍旧是没有表情,只安静地端坐着,也不会像在家中卧房里那样倚靠折背样的椅横。
她开始面无表情地神游天外。
也不知道自制的山林穷四合能不能成,就怕阴干的过程会开裂,那就不好送出手了。
这屋里的味道……是清润的果香,香里应也加了梨,但以二堂伯母的体面,肯定不会用梨皮,而且这香味闻着还怪清凉的,说不准加了冰片?不知道燃一日得花多少文。
……
林照娘的脑子里各种想法满天飞,外人看着是姿态端正地枯坐等待,她自己却是自得其乐。
毕竟这里面又香又凉快,委实算不得受苦,而且坐着等哪里累了。
她可是能在织布机前坐一整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