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亭湖畔,温辞闻声立时转头向四周望去,见远处沈束一袭明蓝暗花朝服,在身周三名内侍的随侍下,缓步行来,不由一惊。
下一刻,他回头向云渺看上一眼,见她嘴唇紧咬、面上满是胆怯,似下定什么决心般,转身直往前方快步走去。
他在距离沈束三步远处止步。
另一边,云渺两手紧握成拳,身体微微战栗,睁大双眼,目光一瞬不瞬盯向前方两人。
方才在鬼门关走过一遭,她自是十分惧怕。
却不意身旁未发一语的蓝衣少年迈步走近,略略低头,出声询问:“你见过我?”
云渺一惊,倏然抬眸。
裴寂明凝眸盯视她。
此前温辞因云渺溺水,心中惊惶,未觉察云渺异状,裴寂明却不然——她看向他的眼中绝非陌生人初次相见时应有的神情;不止如此,她对他似隐隐有些惧怕。
“你何时见过我?”
裴寂明问。
云渺转过脸去。
她一副假装未曾听见这话的模样。
这让裴寂明愈发确定自己的猜测。
他目光在女童雪白莹润的脸上扫视片刻。
裴寂明年中入京,此前数年一直随其父肃王裴煦在朔北一带行动。
肃王既如今的帝王镇守北疆多年,常与北燕敌军、境内流寇交手。方才他在窗外听沈束言谈,知云渺是其母被流寇玷污,被迫生下的孩子。
这般,想来从前二人因缘际会,有所会面,只因身份之差,云渺记得他,他对云渺却未留有丝毫印象。
裴寂明母妃年前为其父亲手射杀,他如今亦在宫中艰难求存,自不欲再回想过往之事,当下,不再过问,只抬眼向前方几人看去。
他目光定在正略略低眸、与温辞交谈的沈束面上,目中微带思索。
云渺察觉少年视线转开,悄悄抬眼,目光在他嘴角、眼周残留的青紫淤痕上扫过。
她微微抿唇,少顷,小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裴寂明并不理她。
他在想另一件事。
沈束此人,因一时不喜,着令内侍对一无辜女童下杀手,这事并不令对其早有耳闻的裴寂明感到意外。但怪就怪在以沈束宦海沉浮十数载的心性,对这小小一条人命本应毫不上心,此刻,却为何出现在此处?
裴寂明转眼向云渺看去。
云渺也正在看他,见他脸颊瘦削、嘴唇泛白,面上伤势明显是被人殴打所致,显然日子不甚好过,心中对他的惧怕与恨意悄然转淡,一时间,余下诸多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她定定盯视着他。
“你被人欺负了吗?”
她问。
裴寂明自然知晓自己脸上带伤,也觉察云渺眼中再明显不过的怜悯。
他心中不喜,不理会她问话,只道:“你不怕吗?沈束要杀你。”
裴寂明这一提示,云渺当下便再没心思去想些有的没的,她很是紧张,一转头,目光直直盯向前方沈束与温辞二人。
……
“怎的这般看我?有事直说便是。”
走廊上,身形瘦挺,肤色略黑,看不出实际年岁的沈束沈太傅向远处湖畔上裴寂明云渺二人望上一眼,随即低眸,笑问身前少年。
他面上一派和煦。
温辞此时已知沈束看似和善,实则人面兽心,只因一时不喜,便下令对一无辜女童下杀手,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恳切道:“沈伯父,云渺是我妹妹,今次带她入宫,是我行事不妥。我现下便带她离宫。”
他口称“伯父”
,而非“太傅”
或“老师”
,便是暗含求情之意。
沈束不意温辞何时与云渺有了这等深厚交集,看他片刻,道:“我竟不知相府何时有了第二位小姐。”
温辞凝眉不语。
沈束:“她既非你父亲血脉,又未改名换姓、纳入族谱,你称她为妹妹,可想过你家中人会作何想法?”
温辞道:“我并未就此将她认下,只她并非宫中之人,今次是我不妥,这才想尽快将她带离。”
“而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