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辞不喜云渺。
他再次遇见……或者说再次同她正眼相对,是在整整一个月后。
他主动向她走近。
这一个月中,云渺日日在温府府门外的长街上徘徊垂泪,若非衣容整洁,当真与街上乞儿无异。
他迈步上前,在她身前站定。
四目相对,过得许久,雪肤乌发、面颊丰润的小女孩微微歪头,眼中生疑,开口柔声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温辞微微张唇,原本心中已有话待说,在小女孩的盯视下,甫一开口,却是哑声:“……说甚么……”
云渺:“不是你来找我吗?”
温辞“嗯”
的一声,声音极轻,似梦境中一声低语。
云渺闻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一字字软声道:“你找我有事。”
温辞微一点头。
云渺:“那你说罢。我在听。”
她声音又甜又软。
虽此前不得他好脸,却丝毫不上心,初见时唤她“哥哥”
,心中对他却似并未有何期待,面上不见婢仆对主子惯常的讨好,更未有权贵子弟日常相处时常见的衡量利弊与权势欺压。
这让温辞感到轻松,却也让他一阵茫然。
他不知自己为何走向她。
他没什么要对她说的。
这般站定片刻,他似在思索,又似在不自觉放空思绪,直到女孩轻柔的声音响起:“你很累吗?”
温辞抬眼。
云渺明澈的眼眸中不见关切,只有疑惑——那是一种摆在明面上,一眼之下,让年幼的温辞感到羞惭与些微憎恨的疑惑。
他不觉沉下脸来。
云渺微微蹙眉,盯着他沉冷的脸色看了一会儿,默默退后几步。
温辞:……
“你不要继续在这里纠缠。”
在一阵两人都感到不适的沉寂后,温辞冷淡开口。
云渺:“为什么?”
不待温辞答复,她再度出声:“我来找我娘亲。你有你的娘亲,你日日同你娘亲待在一处,我也要和我娘亲待在一处。”
“你娘亲不喜你。”
温辞不知自己为何要对一个堪称陌生的小女孩说出这等残忍的话。
但他确实说了。
“你娘亲以二嫁之身入府,且是从正门进入,这说明府上并不在意你娘曾嫁人生子的事实。你至今未随同你娘亲一道入府,只能说明这是你娘亲的意思。”
许氏出走京城十年,在外地成家生子,只是一种较为体面的、为全许氏名声的说法。
真相如何,无人得知。
唯一可确定的事实是:新帝即位初年,大周动荡不安,帝王派遣两名心腹大将,一人率军北上镇压叛军,一人率军南下剿灭匪寇;而许氏与云渺母女二人便是在此次行动中,被大周将士从一支由流寇土匪组成的约两千人的叛军中解救而出。
许氏出走京城十年,说是沦陷在匪窝中也不为过。
如此,方能解释许氏不喜亲生女儿云渺,及返回京城后,暗中性情大变的缘故。
年仅十岁的温辞一双沉默而稍显疲惫的眼睛一瞬不瞬盯向云渺。
他不知自己在期待什么。
但他觉察到自己的软弱与恶意。
自辰初入宫,卯正归来,心力消耗殆尽,甫一下车,见到清晨时分便在府门外低头徘徊的云渺如今依旧在街上游荡,不知为何,只觉她整日无所事事、可恶的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