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沄轻哼一声。算他识相,要是再敢摆出一副嫌弃的模样,管他受不受伤,立刻滚出去。“你家在哪里?我找人捎信去。”
“不必,我不打算联系家里,”
顾亦白摇头,“这话不必再提。”
周沄看他一眼,他神色冷淡,几分傲气,几分疏离。眼下看样子也问不出什么,从他的言谈行事来看,也不太可能跟赵有禄有关系,不如先这样,末后慢慢再查。
下午时,周沄骑着驴去了趟镇上,把剩下的豆腐卖了。
镇子叫太平镇,因为离京城不太远,也算是个大镇甸,卖菜主要集中在东边的桃树街,街上也有卖豆腐的,掌柜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铺子里除了鲜豆腐,还有豆干、豆皮、油豆腐、腐竹、豆豉,密密麻麻堆满了柜台。
豆腐店旁边是镇上唯一的肉铺,店主和卖豆腐的是两口子,周沄知道这种坐商最排斥外来户抢生意,所以没往街上去,赶着驴在其他地方转了一遍。
回村时天快黑了,赵谦打着灯一直迎到驿站跟前,驿站大门开着,不知哪里的大官刚到,乌泱泱挤了一院子人,运送行李的脚夫、马夫饿了,蹲在墙角啃干粮。
周沄远远看着。长途跋涉极是辛苦,肯定想吃口热汤饭,驿站明明供应伙食,这些人为什么还要啃干粮?
到家时晚饭已经做好了,黄秀芹和赵谦没有吃,等着她回来,黄秀芹慈母心肠,生怕白二饿着,把他那份盛出来送到西厢房,哄着让他先吃。
周沄进来时,正看见白二靠坐在床头吃饭,下巴底下围了条粗布帕子,腿上也铺着一条,大概是怕饭渣子掉到身上,做好充分准备。
所以,他更不可能是商人,商人们风餐露宿的,哪有这条件讲究。
顾亦白慢慢吃着,今晚做的是菜盒子,他能尝出来不是白面,但馅是什么完全尝不出来,大约是野菜吧,外皮烙得酥脆,内里的馅料一咬一口汁水,不起眼的野菜,偏偏香得满屋子都是。
就怕这气味一直不散,沾染了被褥,怎么睡?但他现在既然是重伤不能走动,自然不能去外面吃,也只能忍着。
周沄倒知道菜盒子是玉米面掺麦面烙的,馅是马齿苋和野苋菜。马齿苋柔软微酸,止血消炎,野苋菜清香脆嫩,清热解毒,想来是婆婆特意选的馅,为的是帮白二养伤。
白二吃得快,但吃相斯文,吃得不多,但吃得很干净,连碗里掉的菜渣也都扒拉着咽下去了。
周沄有点意外,从前去京城卖山货时她见过那些少爷小姐,吃饭挑剔得很,这种野菜粗粮绝计咽不下去,难道她弄错了,白二不是富贵人家的少爷?
顾亦白察觉到她的惊讶,心中微哂。固然他出身士族,家中金马玉堂,但在北境那一年他什么苦没吃过?无非是野菜饼罢了,只要干净,他还不至于受不了。
周沄看见床边搁着半碗玉米碴粥,想来也是给白二的,眼下原样搁着,一口没动。若是不嫌弃,应该也吃了才对,若是嫌弃,他又吃光了菜盒子。
周沄思忖着,忽地瞧见粥碗上歪歪扭扭的碗钉,心里一动。她好像有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端走那碗粥,挑了个没补过的碗重新盛了送过去,这下白二吃了,吃得很干净,碗底一粒玉米碴都没剩下。
这小少爷!嫌弃碗破呢。
中午只肯喝一口豆浆,方才不肯喝粥,都只因为碗不好。周沄微哂,到了这地步还挑三拣四,她可不伺候,等伤好点立刻撵走。
一家子吃了饭,收拾完泡上黄豆,已经是打更时分了,周沄睡不着,闭着眼睛,想着那会子在驿站看见的情形。
那么多人,住店的官员,官员的仆人、侍卫,还有给官员们搬运行李的脚夫,人多的地方就有生意,驿站这么多人,能做的生意应该不少,而且那里是官家的地方,赵有禄就算再横,也不敢去那里闹事。
有什么能立刻做起来,利润不错的生意呢?
外面有动静,周沄推窗一看,白二扶着墙正往茅房去。
他受着伤行动不便,赵谦早就把尿桶给他拿进房里去了,这是什么毛病,非要深更半夜出去上茅房。
大黑又开始狂叫,边叫边冲着茅房方向扑,周沄心里一动。
先前是西厢房,现在是茅厕,无一例外都跟白二有关,是巧合,还是有问题?
茅房外。
黑衣人怕顾亦白行动不便,连忙从院墙上跳下来扶,顾亦白抬手止住。
黑衣人怔了下,黑暗中分辨出他冰冷的神色,想起他说过不得命令不能露面,只得又跃出墙外。
顾亦白慢慢走进茅房。
水匪是假,但这一身伤是真,虽然他把握着分寸没伤到筋骨,但动一下依旧生疼。
乡下茅房都是一口大缸两块踏板,周沄一家子爱干净,茅房天天收拾并没有异味,但心里怎么能不膈应?拧着眉小心翼翼站得远点,努力不让自己碰到任何地方。
房里有恭桶,旧的,谁知道赵继有没有用过,竟敢拿来给他用。
大黑还在叫,这泼狗!跟它主子一样,狡猾又多疑,等抓住赵继,必要把这泼狗关起来饿上几天,好好出这一口恶气。
东厢。
大黑渐渐不叫了,周沄看见白二慢慢摸到水井旁,打了水洗手洗脸,跟着从袖子里取一块粗布帕子,解开衣服。
淡淡星光下,他蘸着井水开始擦洗,脖子,胸膛,再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