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银月弯如吴钩,高悬御书房上空。
夜风吹来,琉璃宫灯晃动,投下一片婆娑虚影,游离地晃动在汉白玉踏垛上。
“陛下!周承恩罪该万死!但臣想请陛下三思,若因直谏而杀一实干之臣,恐怕天下士子会误以为陛下怒其忠,而非怒其罪!”
“陛下正在推行新政,正需天下士子归心,此时诛杀周承恩,恐会寒了诸多观望的读书人的心!”
“陛下,周承恩糊涂,罪无可恕,但当年蜀地地震,各处衙署坍塌,无人上奏,是他越境传讯,朝廷才能及时赈灾,老臣恳请陛下,念在他曾有功于社稷份上,法外开恩,从轻落!”
御书房内,奏折破风飞去,狠掷余地,出一记刺耳的闷响,惊得两排官员齐齐下跪,头颅深埋。
“朕看你们是哭临哭昏了头,分不清个是非对错了。”
玄色宽袖顺着冷白窄瘦的腕口滑落,金丝龙纹在灯影下闪烁凛冽寒光,青白色的烟丝自青铜兽口中徐徐上升,又在半空破开,袅袅散开。
裴怀贞单手扶额,双眸不耐地闭紧,怒极生笑:“忠臣?实干?”
“蜀地地震,周承恩立功是不假,可朕问你们,朕是没赏他?还是没提拔他?工部侍郎如此重任,朕连吏部考核都给他免了,直接便让他上任,结果呢?他就是这么回报朕的?”
“一个被人卖了还帮忙数钱的蠢货,装什么文人气节,可笑至极。”
额上青筋抽动不停,裴怀贞抬起手,指腹死死按住头疾复之处。
看着御案下一群黑黢黢的脑袋,他笑意未减,咬牙切齿:“朕今日还就告诉你们,周承恩的命,朕要定了。不要以为你们人多,仗着有点功勋,便自以为能拿捏住朕,在朕这里,没有法不责众的一说,谁若再敢为他求情,就自己摘下乌纱帽,去牢里陪他一起赴刑场!”
众臣无人再敢出声,殿内陷入死寂一片,针落有声。
这时,内侍趋步上前,小声禀告:“回陛下……”
裴怀贞狠狠一皱眉:“又怎么了!”
内侍腿一抖,险些瘫跪在地,颤声道:“陛下,皇后娘娘听闻您还未用晚膳,特地下厨为您做了吃食,还亲自给您送了来,眼下人正在外面候着。”
烛影乍然一跳,惊碎了死寂的气氛。
裴怀贞睁开了眼,猩红的眼底浮现三分清明。
他怔愣片刻,确定不是自己头疼出癔症,方有些不确信地反问:“皇后给朕送晚膳?还是自己亲手做的?”
内侍点头似捣蒜,怕圣上没听清,又将话重复一遍。
裴怀贞听完,按在头上的手放下,紧皱的眉头舒展开。
清风入窗,吹得他心情大好,滔天怒火烟消云散,再看地上那些碍眼的脑袋,忽然便觉得顺眼不少。
“方才是朕话说重了。”
他放缓声音:“诸位爱卿身为股肱之臣,为社稷进言,同僚求情,本就是臣子本分,忠心可鉴。”
“朕连日哭临,又为政务烦心,一时盛怒,口不择言,迁怒于诸位爱卿,是朕失了分寸。”
裴怀贞目光落在殿外,无心再打官腔,咳嗽一声:“今日天色不早,诸位爱卿尽早离宫回府,早点歇息。朕倒是挺想再同你们讲些体己话——”
他失笑,些许无奈地道:“可惜不巧,皇后来给朕送饭,此刻人就在殿外站着,朕分身乏术,已连日未曾见她,此刻若再冷着她,只怕要伤了她的心。”
“诸位爱卿都是有家有室之人,想来自能理解?”
众臣齐呼:“臣等明白——”
未等诸臣尽数退下,裴怀贞便已等不及吩咐内侍传话,请皇后入殿,接着又忍不住起身,大步走向殿门。
走到一半,他想到这些日子以来,他为政务忙得食不下咽,她却对他不闻不问,漠不关心,直至今日才想起他。
裴怀贞迈出的步伐又收回,沉下神情,回到龙椅上坐着,随意捡起一本奏折翻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