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秋收后,任凭薛氏收租,子孙承业,如有佃户抗租等事,由田主禀官究治,不涉佃户之事。恐后无凭,立此文契为照。”
最下方的田主处,字迹清隽秀逸,写着三个字:薛青青。
薛青青松开这一纸契书,又抓住了第二张。
“立典卖铺面文契……每月租金纹银二十两,按季交纳,不得拖欠。自典之后,任凭薛氏永远收租,铺中经营盈亏与薛氏无涉……”
薛青青又去抓了第三张,第四张。
无一例外,全部都是置办在她名下的田产,店铺。
她每年什么都不必做,光收租都有好几百两。
薛青青应该开心的。
没有人不喜欢过好日子,没有人喜欢起早贪黑,为了能吃上口热饭,用上点热水,就要捡柴挑水,劈柴点火,忙活一天下来,只为让自己活得舒服一点点。
薛青青是人,不是神仙,也知道享受,不喜欢吃苦。
可她此时此刻,在这个当下,握着这些契书,忽然想到,在现代的桃色新闻里,那些被官员包养的情妇。
她冷不丁地笑出了声,眼泪顺着眼角下坠,一滴接着一滴,直至流经整张面孔。
“沈濯,你拿我当什么了?”
“想睡就睡,想走就走的粉头吗?”
“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啊。”
薛青青心里有好多疑惑,她想与人说话,想诉说,可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甚至连哭都要计算着时间,因为孩子还小,需要她照顾。
卧房静谧祥和,有风穿堂而过,盖住了妇人压抑的抽泣。
出宅院时,已至天黑时分。
按理天色应该黑透才对,可却依旧亮得吓人,远方残阳似血,霞光万丈。
薛青青牵着毛驴,走在街上,漫无目的。也不知是否是出了幻觉,她总感觉有乳猪大的老鼠成群结队,贴着墙根极快跑过。
她只当自己哭坏了脑子。
街角的算命摊生意冷清,算命老者瘦骨伶仃,瞧着有些可怜。
薛青青走过去,坐在了算命老者的对面。
“小娘子问事问人?”
老者问。
“人。”
“小娘子可识字?”
“识。”
“那便给我一字吧。”
薛青青拿起地上写字所用的树枝,蘸着破碗里的浑水,在地上写下一个“濯”
字。
老者沉吟:“濯,从水,翟声,水主流动,翟为长尾雉,乃高飞之鸟。”
“水鸟一去不回头,此人已如鸿鹄振翅,远走高飞,不在你方圆百里之内了。”
薛青青神色淡淡,空洞的眼底毫无光彩,木然地问:“那他还会回来吗?”
老者摇头,指着“濯”
字的右边:“翟字,羽在上,隹在下。羽已飞,隹未留,他走时连根羽毛都不曾落下,又怎会回头?”
薛青青本就空洞的眼瞳,更加黯淡无光,沉默许久,接着询问:“我与他的缘分,尽了吗?”
老者道:“水往低处流,他往高处走。你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路途之远,而是命数之远,半年之内,他若回头,需渡万里波涛,百折千难。”
“半年之内,他若不回头,余生你便是等成望夫之石,也绝然等不到,他回心转意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