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从哪冒出来的,他怎么不知道?上个书还惊动陛下传唤他俩?
刘昭长长舒了一口气,将奏疏推向他们,“两位爱卿,你们也看看。朕今日方知,何为大器晚成,何为锥处囊中,其末立见!”
其实冯唐此时还不老,就三十,他二十四岁中的榜眼,但刻板印象,刘昭又没见过冯唐,印象里他应该是个老人了。
冯唐易老嘛。
陆贾与张苍连忙接过,轮流翻阅。
越看,两人神色也越是凝重,继而转为惊叹。陆贾抚须叹道:“此人对财政弊端洞察之深,改革思路之清晰务实,恐满朝公卿,无出其右者!尤其是这审计曹、复合考绩之议,看似细节,实乃撬动吏治之关键!”
张苍更是激动:“陛下!臣精研算学钱谷,然观此奏疏,方知实务洞察与制度构建相结合,方能直指要害!冯唐所言漕运损耗、赋税流失之数,与臣私下估算暗合!其所提改革方案,虽略显理想,但大方向绝无问题,若能徐徐图之,必收奇效!此人大才,埋没六年,实是……实是朝廷之失啊!”
刘昭站起身,在殿内缓缓踱步,“非是朝廷之失,或许是天意使然,要将他留到朕的手里,留到这昭武元年,用来捅破这层窗户纸!”
她停下脚步,“此等大才,岂能再屈居主事之位?冯唐所奏,非一时一策,实乃一套完整的财政吏治革新!朕要重用他,大大地重用他!”
她略一沉吟,也不能太显眼,免得还没用就成了靶子。“拟诏,擢升少府度支司主事冯唐为治粟都尉,秩比二千石,仍隶属少府,但特许其专折奏事,可直接向朕禀报。命其以奏疏所言为基础,召集精通算学、律法、熟知地方钱谷之事的干员,组建度支革新筹划曹,由冯唐总领,详细拟定各项改革之实施细则、推行步骤、可能阻力及应对之策。三个月内,朕要看到具体方案!”
陆贾与张苍皆是一震,随即由衷赞同:“陛下圣明!冯唐确可当此重任!”
刘昭坐回案后,看着这份厚重的奏疏,很是感慨,“终是好事多磨。”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谁也想不到,那个在少府默默无闻六年的老榜眼冯唐,竟因一份奏疏,一夜之间跃居要职,被皇帝赋予革新财政吏治的重任。
羡慕、嫉妒、猜疑、期待……在长安官场涌动。
而对冯唐本人而言,沉寂六年后骤然降临的巨大机遇与挑战,已然摆在了面前。从接过诏书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乃至大汉的财政走向,都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春寒料峭的夜晚,这份耗尽他六年心血与思考的奏疏,自古变法者都难以善终,但冯唐还是愿意走一场。
轰轰烈烈的死,总比籍籍无名的活着好。
新科进士的授官去向尘埃落定,如同春水漫过干涸的田埂,迅速流向帝国的各个角落。
状元贾谊,因其策论鞭辟入里,尤擅剖析时政,被授予议郎之职,秩比六百石,隶属光禄勋。
此职虽品级不算极高,却是皇帝近侍顾问,参与议论朝政,参决疑义,更是通往中枢要职的绝佳跳板。
刘昭显然是要将这个才华横溢的少年放在身边,亲自教导打磨,以备大用。
榜眼张恢,明法科头名,断案析理如庖丁解牛,被破格擢为廷尉平,秩比千石,协助廷尉许砺处理全国刑狱复核,正可发挥其律法专长。
探花李长君,明算科魁首,精于筹算,被任命为大司农丞属官,专司协助张苍核算全国钱粮度支、田亩赋税,还是头一个女子担任财政要职。
许砺不能算,她算开国功臣,那是最开始入关中的一批人,如今也封了侯。
其余进士,根据主科与分科成绩,被分派至各郡县担任县令、县丞、县尉,或进入中央九卿各府担任郎官、令史等职。
那些选择了兴农、工造等分科的,大多被派往相关郡国或少府,将作大匠府下属机构,从事具体的技术管理工作。
两位通过武略科的女子,吕媛与夏侯蓉,被直接授予军职,也是开了女子涉足军政的先河。
这些年轻的新面孔带着皇帝的期许和崭新的面貌,融入了大汉庞大的官僚体系,如同新鲜活跃的血液,开始冲击固有的沉疴陋习。
而在这批新贵之中,张辟疆的任命显得有些特殊。
他未像贾谊那样进入议论中枢,也未如张恢、李长君那样专司具体要务,更未外放地方。
皇帝诏命:擢张辟疆为侍中,加官给事中,出入禁中,备顾问应对。
侍中,秦官,西汉因之,为加官,无定员,多授予皇帝亲信或重臣子弟,可出入宫禁,侍从皇帝左右,应对顾问,地位清贵显要,是名副其实的天子近臣。
而给事中更是加官中的要职,意味着他有权参与平省尚书奏事,权力远超寻常郎官。
这道任命,看似不如实权职位显赫,却让许多明眼人心头一跳。
留侯次子,年轻有为,科举成绩优异,如今被置于皇帝身边最核心的侍从圈层,其用意不言自明——
陛下这是在为未来储备和培养高官乃至宰辅之才!
张辟疆的谦和低调、见识不凡,显然更合皇帝培养自己人的口味。
诏令传到留侯府时,张良正与长子张不疑对弈。
闻听消息,张良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平静,落子无声。
张不疑却有些坐不住了,脸上难掩复杂神色。弟弟被陛下如此看重,他自然为弟弟高兴,可一想到自己虽得陛下允诺可以时常入宫,却并无正式官职,仍是白身,心中难免有些不是滋味。
“辟疆得此机缘,是他的造化。”
张良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侍中之位,贵在近与信。伴君如伴虎,一言一行皆需谨慎,所思所虑更当深远。”
你这傻的就别去掺和了,老老实实继承家业吧。
但张不疑的起点已经是大汉臣子的终点了,万户侯,封无可封。
张不疑确实有些傻白甜,看他这专门对上皇后就知道不大聪明,又行事冲动,很容易就着了人家的道。
正史上也是张良死后,他被人挑拨一起去杀了人,被吕后下狱,张家用全部爵位功名将他死刑抹了,他出来成了更夫。
堂堂留侯,沦落至此。
张良对长子无可奈何,就这样吧,儿孙自有儿孙福。
张不疑低下头,闷闷应了声:“孩儿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