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
青剑峰的枣树已经长到一人半高,枝干舒朗,每年能结满满一树红枣。苏清竹今年酿了不少枣酒,分装在十来只陶罐里,说要慢慢喝到明年开春。山下的村庄里,那个当年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已经开始跟着村里先生读《千字文》了,字写得端正有力,据说先生常拿她的字给其他孩子做范本。
李青剑坐在院中的老枫树下,手中捧着一封信。
信是月瑶前几日托人带过来的。没有封口,只是叠成一只方正的小笺,笔迹比从前更稳了些,透着一股写完信后神色从容的气息。
混沌树今年结了三枚果子。比预期多。第一枚留在树根下,让根再扎深一些。剩下两枚,一枚我埋在河谷东边那座山坡上,想看看它能不能在那里也长一棵。另一枚,我封在陶罐里,等明年春天再决定怎么用。
前几日下了一场雨,露珠果藤上开了许多花,香气传得很远。我想起去年你带苏清竹来时的样子。等她下次有空,可以再过来看看,这边的秋色总是不尽相同的。
南边那片林子里,有鹿生了一头小鹿。我远远看了一会儿,它的腿还站不太稳。看到有人来,母鹿会挡在前面,一直等到人走远了才肯继续走。
附一枚新结的露珠果干,泡水可饮,微甜。
李青剑看完,将信纸小心折好,连同那枚被干草细心裹着的露珠果干一起收进书架上的木匣里。木匣已经装了不少东西——月瑶的信、混沌树的叶化石、玄元宗灵脉矿砂、山下老伯托人带来的几颗饱满的红枣,还有一截苏清竹早年间画符时留下的竹笔。
他转身走出屋子,在檐下站了片刻。枫叶正落得从容,风穿过枝梢,绕过树影,绕过石桌,绕过廊下那罐新酿的枣酒,继续向南边吹过去了。
傍晚时分,山道那边传来脚步声。苏清竹提着一只食盒从转角处出现,进门后熟门熟路地走到桌前打开盒盖,里面卧着两只热腾腾的素包子,皮薄馅足,还冒着白气。
刚从主峰食堂蒸出来的,顺路带给你。她抽了双筷子放在碗上,下午阵器司的事告一段落,正好歇一歇。
李青剑接过筷子,咬了一口包子。馅是干香菇拌萝卜丝,调得恰到好处。
月瑶来信了。他咽下一口才说,她那边露珠果藤今年开了很多花,还孵了一头小鹿。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再过去看。
苏清竹给自己倒了杯茶,端着在对面坐下:等这阵子忙完吧。下个月灵药师伯要炼一炉新丹,需要我帮忙布置几道辅助阵纹,等完事了我跟你一起过去。她低头喝了口茶,目光落在院子里正落得正好的秋光里,停了一会儿,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加了一句:反正也不急。
李青剑点了点头。
暮色渐渐沉下来,院中的灯火亮起。他吃着素包子,她喝着茶,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琐事,偶尔沉默一阵,院中便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山林里隐约的鸟鸣。
夜深时,苏清竹起身告辞。她走出院门,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老枫树的影子在月光下铺了满地,石桌上还放着没喝完的半盏茶,温热的,仿佛还会再有人坐下来,续上一杯。
苏清竹收回目光,朝山下走去。山道两侧的草叶上凝了露水,月光把露珠照得像一颗颗小小的、细碎的银片,沿着她的脚步一路明灭。
第二天清晨,李青剑推开院门时,看到门槛外放着一只小竹篮。篮中垫着一方干净的粗布,布上卧着一枚还带着晨露的露珠果,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端正而清秀:
山下老宅院里的枣树今年结的果,晒了一小篓干枣,给月瑶带一包过去。若她喜欢,明年再晒。另,附一枚露珠果——给你的,吃也行,种也行。
落款处画了一片小小的叶子,像枫叶,又像枣叶。
李青剑蹲下,将纸条仔细叠好,连同那枚露珠果一起收进怀中。他直起身,朝山下方向看了一会儿,晨光正从东边的山脊漫上来,将村庄和田野染成一片融暖的金色。
他转身,走向界门的方向。
穿过通道时,那片土地上的风正带着草木的清润气息拂面而来。混沌树银白色的枝叶在晨光中微微摇曳,树下的露珠果藤上,挂着几滴尚未蒸发的露水。
月瑶正在给木屋前的菜畦浇水。看到他来,她停下手里的活,朝他扬了扬手中的水瓢。
今天来得早。
有人托我带了一包枣干。李青剑走到她近前,从怀中取出那只小竹篮,说是山下的老宅院今年结的果,晒干了很甜,让你尝尝。
月瑶接过竹篮,掀开粗布看了看里面饱满发亮的枣干,眼中弯起一抹细碎的光亮:替我谢谢她。
她将枣干小心地收进厨房,转身时衣角带起一阵露珠果藤的清香。清晨的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风轻轻摇晃。
李青剑靠着一块青石坐下,仰头看了看那棵已经比他高出许多的混沌树。银白色的叶片在微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和人说着什么不必翻译的话。远处,那片曾经焦黄赤红的荒野,如今已然连绵着蓊郁的绿意,一直延伸到天边。
月瑶在他旁边坐下,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开口:它长得真快。
是啊。李青剑说。
风又吹过来,拂动两人的衣摆和发梢,将混沌树的银光揉进上午浅金色的阳光里,揉进远处小鹿卧在草甸上的身影里,揉进这个早已不同往日、却依旧在慢慢变好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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