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阳,南市,太平号雒阳店。
午时,一辆小车辚辚地碾过雨后的青石板,缓缓停在店门前,当那只素面绣花的鞋儿轻轻落在地面上时,叶芸终究回到了这个她当年一手创立的小店。门口的糖葫芦灯笼样范经了时日的摩挲,旧了些,但很干净,肆头上的杏黄色幌子应是新做的,鲜亮得很。柜台也擦得光可鉴人,上面摆着几个精致的瓷玩偶,店内的几个稻草梆子上斜插着刚蘸得的糖葫芦,山楂的薄酸与饴糖的香甜扑鼻而来。
周遭仍是记忆里的喧嚣,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隔壁当垆又传来铮铮的琵琶响,远处荡来一阵空灵的驼铃声,随后,一队波斯行商牵着骆驼摇晃着走过,驮篓里的胡椒香气蕴得人鼻子直痒。而这新奇的生物很是引了一群娃儿追着瞧。叶芸立定了脚,看着这熟悉的一切,轻轻一笑,上党的败绩,凉州的沦陷,帝国各地的烽火与这里的岁月静好仿佛是两个世界,雒阳之外的种种似乎怎样也戳不破这座王城的繁华虚影。这里,依旧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
“虎哥?”
昌豨刚送走一位顾客,转过头来招呼这边,却见来人是哑虎,面上先是一惊,而后迅压下,将一行人让进店来。
“虎哥,你咋来了,……,这两位是?”
昌豨看着叶芸和跟在她身后的杏儿一脸迷茫。
“昌管事,这位就是叶管事,我护送她来与你交接,明日一早,你要跟我回长子。”
哑虎一句话就将事交代清楚,昌豨愣了一下,没再问,道了声诺,随后对叶芸做了个揖,接着便开始有条不紊的收拾账簿,并安排人员通知各处暗线晚上来此集会。
………………
金乌西坠,暮色四合,漏近三更。昌豨与叶芸都是干练之人,很快就将店内事务交割清楚,此时正坐在店内絮絮闲谈,了解着近日的琐事,忽而屋内灯火一阵摇曳,接着便闻后院有人轻叩门扉,哑虎去不多时,与一个短褐挑夫模样的汉子进来。那人进了门时也不抬头,但目光习惯性地飞快扫过屋内,随后双手在胸前微微一抱,算是与叶芸、昌豨见过礼,也不言语,自寻了个角落坐着去了。
叶芸是识得这人的,李跖,平日靠给人挑水谋生,得益于此,他常能进入某些官员的府宅中,偶尔能听到一些市井难得的情报。
李跖刚刚坐下,门扉再次响起,这次来的却是两人,当先进来的是一个须花白的驼背老者,乃是那个在金市街尾给人称骨相面的冯半仙,后跟脚进屋的是则是在金市成衣肆做活的绣娘吴秀娥。
冯半仙进屋后先看了一眼叶芸,面上一讶,随后又浮上一副早有预料的神色,一边作揖一边笑道:“叶家娘子,一向少见,今早我给自己占课,便知要见贵人,谁承想是应在您这了。哈哈。”
吴秀娥从后面拍了冯半仙的驼背,假嗔道:“你这冯驼子,怎么在这还说你套那蒙人的东西,快行些吧,挡了我的道了。”
冯半仙也不与她争辩,笑着让开道,挨着李跖坐了去。吴秀娥则一步就跨到了叶芸的面前,她也不行礼,只双手扳住叶芸的肩膀,盯着叶芸端详了起来,叶芸便也把住了她的臂膊上下打量起她来。
这吴秀娥身形高大壮实,肩宽背阔,不像寻常女子那般纤弱,面上更是生得浓眉杏眼,方口宽颐,谁能想到她竟会是那金市上一等一的绣活。
“芸妹子,你咋来了,快跟我说说,你在上党过得咋样。”
吴秀娥的声音带着几分激动,本就高亢的嗓门更加响亮,引得哑虎在一旁直皱眉。
“秀娥,轻声,分寸。”
“去去去,我们姐妹说话,偏你来搅乱。”
吴秀娥哼了一声,剜了哑虎一眼,问道:“这次能呆几天?”
谁想听了这话,一向人前强硬的哑虎却罕见地磕巴了起来:“明,明日一早便走。”
这边话音刚落,却听有人在大力拍打前门脸的门。
“巡街查捕!开门!”
众人面上皆是一惊,哑虎下意识就想吹灭灯火,但叶芸却摆手拦住了他,凝眉,侧耳。
“开门!开门!我知道屋里有人!都是老相识,趁早开了门!别伤了面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