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祭刚过,上党郡境内,残雪未融,草木萧瑟,一片万籁俱寂。
“轰!!”
一声炸响突兀爆现,将这静寥撕的粉碎。
井陉城府衙内院墙根处,滚滚黑烟从一间单独隔出的土坯房门窗里狂涌而出,带着刺鼻的硝气与硫磺味,直冲半空。焦糊气息四散弥漫,许久才缓缓落下。
片刻后,一道人影踉踉跄跄地从浓烟里冲出来,弯腰扶墙,剧烈咳嗽着。那人一身短打焦痕累累,脸上黢黑如锅底,头根根倒竖,炸得活像一只海胆。也看不出是谁来。他咳得浑身颤,似是要把肺腑都翻转过来。
等喘匀气息,那人望着那间仍在飘烟的屋子,从那黢黑的脸上也能看出他的苦涩与无奈。
“当家的!”
一道脚步声急促而来,却是叶芸快步赶到,一见那人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气恼,上前一把扶住他:“当家的,你这段日子到底是在鼓捣什么!一天到晚,不是冒烟就是失火,要么就炸雷,别人要帮忙你又不肯,你看看你这弄的,快让我看看伤着哪没有。”
这锅底脸的海胆人原来正是齐润,他这是试制火药又失败了,此时只能无奈摇,心中暗暗叫苦。
这本以为提纯出足够硝粉,火药一事便能水到渠成,可真正动手才知,此前的艰难,不过是一道微不足道的门槛。真正的死结,制作起来才知有多难。
而且试制火药这事,过于机密,实在无法让旁人参与,只能自己一点一点干。
第一道难关,自然还是硝。
硝不纯,威力便十不存一,略微受潮气就变成哑药。可若硝太过干燥纯净,又极易引火,一点就炸,防不胜防。
好容易试出了硝粉的合适纯度,又要闯第二道难关,硫磺。
这个时代硫磺跟硝石一样难得,好在这种东西可用于引火助燃,属于战备物资,在井陉府库里现了大量储备,算是占了便宜。
可还有第三道难关,木炭。
这木炭可并非随便烧木头可得。试验十几次后,问过好几位烧炭工,试过好几种木材后,齐润才现,这炭必须得用柳木、桑木、杨木这类软质木材,还得放入陶罐密闭闷烧,不能见明火,只让其碳化。而且火候要把握精准,烧得太生,碾不成细粉;烧得太过,又轻浮无力。木炭烧得后还得用石碾反复细碾,粗布筛子层层过筛,半点儿粗渣都不能留。
关关难过关关过,把三关闯过,将三样原料备齐,还有最要命的一关:配比。
这是齐润最恨的事,那民间一直流传的配比口诀,所谓一硝,二磺,三木炭。念起来是挺顺口,可真正试过才知,那根本是故意误导的糊涂话。
一开始齐润按那口诀调和,点着之后烈火熊熊,浓烟冲天,看着声势骇人,却只燃不炸。更致命的是,这个配比下,硫磺根本是过量的,药性暴烈不定,稍有摩擦,便会猝然起火,连反应的余地都没有。
齐润从第一次试配被燎没了半截眉毛后便断定:想要制作能用、可控、有威力的火药,必须先把这句口诀彻底推翻。
此时代尚没有精准量具,于是只能一点一点试,虽然每次试都伴随着相当的风险。
硝不能少,少了便没有爆力;
硫不能多,多了极易失控炸伤自己;
炭要适中,多了只燃不轰,少了力道不足。
在无数次炸响、冒烟、哑火之后,齐润终于摸索到一个勉强能用的比例:
硝七,硫一,炭二。
硝为主,供氧助爆,决定威力;
硫为辅,稳定药性,调顺燃;
炭为佐,助燃传火,支撑力道。
可即便摸到了比例,后续依旧步步凶险。药粉不能随便搅和,必须细磨、过筛、拌和、再磨、再过筛,来回三遍,缺一不可。磨得不够细腻,燃烧不均,一半炸、一半不炸;碾磨太过用力,摩擦生热,又可能在碾子上直接起燃。每一次制药,都是在冒生命危险。
经过几次试验,又有一个新问题,火药要么炸得太急,要么绵软无力,点燃之后火势总是忽快忽慢,完全无法掌控。直到前几日,他给许诸做糖葫芦时,无意间将几滴糖稀落入了调配好的药粉中,本打算弃掉,却意外现,那被糖稀裹住的药粉,阴干之后竟结成小粒,不仅不飘粉尘、不易吸潮,点燃之后燃也变得平稳均匀,不再忽快忽慢。
这一现可算天恩垂赐,自那以后,他便在药粉中加入少量熬化的饴糖稀,拌匀阴干,火药的稳定性一下子提升了不少。
但这样也只是得到了能用的易燃物而已,火药并非配出来点着就会炸,还要将它们封入密闭的狭小空间内,这样,火药剧烈燃烧时会产生大量气体,气压高了散不出去,憋到极处,便能轰然炸开。
这个东西简单,竹筒塞入泥团中心掏个孔洞放入火药,再用泥团封堵两端。
现在就差引线了,别看这东西小小一段,可弄起来也要磨死人。
麻线、棉线、纸捻,他一一试过。
拿这些粘上火药阴干,粘的多了就烧得飞快,火光一闪便到尽头,人根本来不及躲避,刚才那一炸就是因此。
可粘的少了,又时常烧到一半便中途熄灭,成了哑引,目前还没想到办法做出稳定的引线,只能慢慢继续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