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里,一派宁静。
杜太后正要就寝。
她近来总是睡不好,因而一入夜,整个慈宁宫须得安安静静,不能听到一丝杂音。
天刚擦黑,宫女们就得换上薄底软鞋,鞋底薄得像直接踩在砖地上。初秋的夜已有了凉意,走上两步便冻得脚底冰凉,个个都在打寒颤。
端汤捧盏更得小心翼翼。
前些日子有个宫女因脚底太凉,没忍住哆嗦了下,手一歪,碗碟碰撞,发出轻微的叮一声。
寻常时候,这种声音几乎听不见,可福嬷嬷听见了,让人把小宫女拖去后花园的隐蔽处,狠狠打了五十下手板。
小宫女的手被打得血肉模糊,第二日就被撵去浣衣房做浆洗的活。
自此以后,宫女们更加小心谨慎——听说去浣衣房的那个小宫女,手上的肉没长好就日日泡在皂水里,原本一双青葱似的白嫩手,烂成一团又红又黑的棉絮。
“娘娘,今儿月色好,您定能睡个好觉。”
福嬷嬷将已经晾得半温的安神汤递给杜太后。
自打杜太后跟昭宁长公主闹了一场后,什么乌鸡什么酸枣仁汤统统不管用,御医只得又开了方子,让太后入睡前用一盏安神汤,好尽快入眠。
杜太后端起白瓷盅,忍不住蹙眉。
安神汤里加了茯神,好让她尽快入睡,这已是最不苦的药材了,可太后还是能闻出一丝苦气。
她重重哼了一声,仰头一口气饮下。
福嬷嬷忙递上帕子。
心中忍不住叹气,那回吵架后,小公主再也没来过慈宁宫。
福嬷嬷也没想到,小公主平日里瞧着像根裹了面团的木头,又软又木,可不知那回怎的就有勇气跟太后拗着来。
她还以为隔个两三日,小公主会主动来给太后认错赔罪,再不济,至少也差人送些东西来,低一低头,母女俩的隔阂也就过去了。
可谁成想,小公主愣是毫无反应,人不露面也就罢了,连叫人送盘果子这种顺手的事也没做,就这么硬着脖颈,不肯跟太后服软。
许是杜太后那句良贵妃是贱人的话,伤着小公主的心了。
就连小皇帝也默许公主不来慈宁宫,话说得体面——“昭宁染了风寒,怕传染给母后,等过阵子再来给母后请安。”
杜太后气得一整天一碗饭都咽不下。
福嬷嬷很是感慨:按公主这脾性,在后宫里都活不过半个月,可谁让人家命好,出身嫡公主,便是任性一些、不通情理不懂事,照样过得锦衣玉食。
杜太后好容易喝完了安神汤,拈了两颗蜜饯入口。
福嬷嬷忙捧着衣裳近前:“老奴伺候您换寝衣。”
尚衣监新制的寝衣用了上等白绫,又轻又软,捧在手里像掌心里浮了片羽毛,最适合初秋穿。
杜太后换好衣裳,微眯着眼坐到榻边。
“今儿点了上等的沉水香,还加了老山檀、丁香、甘松和白芷,用来安神最适合不过。”
福嬷嬷给太后理了理发丝。
殿内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香气,淡雅清幽,杜太后闻着,眉心渐渐舒展。
她由福嬷嬷扶着躺下,拍拍老嬷嬷的手:“还是你贴心。”
她那个讨债的女儿,生生把她气病了。
她一心为了女儿好,把自个多年在宫里的生存道理掰碎了一口一口喂,可这女儿根本不领情,哪怕她掰开昭宁的嘴也喂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