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阵麻刺感。
杜锐见杜明峰久久不喝,强忍焦急又催道:“杜爷,要下雨了,您把药喝了,好好睡一觉。”
杜明峰端起碗,凑到唇边。
余光瞥见杜锐眼中闪过欣喜,嘴角不自觉向上勾起。
药碗就停在唇边,一动不动,杜明峰静候了一会,随即缓缓放下。
眼见杜锐从欣喜到慌乱又到焦灼,几个瞬息间,他的表情大起大落。
这碗药不对劲。
杜锐更不对劲。
杜明峰将白瓷碗砰一下搁在小几上,浑浊的药汁泼得四下都是。
“锐儿,你为何如此盼着我服药?”
杜锐默了默。
而后重重叹了口气。
“您为何不服药呢?”
“何必为难我呢?”
他昂起头,眼中再也没有从前的小心与仰慕,寒光凛凛,杀气腾腾。
杜明峰正想发问,忽觉喉头发紧,心慌得像一群野马踏蹄奔过,掌心和背后涔涔冒着冷汗。就连腿上的伤口,也在一阵阵抽痛,痛得他里衣瞬间湿透。
这是中毒了。
杜明峰一挥袖。
咣叽——
白瓷碗摔得粉碎,黏稠的药汁淌进砖缝,那股奇怪的腥气在屋内四下蔓延。
“你——放了乌头膏?”
杜明峰揪着衣襟,大口喘气,不敢置信地盯着他。
他视如亲弟的杜锐,竟给他下毒?
杜锐起身,拿帕子擦去衣袍上沾到的药汁,而后嫌恶地将帕子丢得远远的。
“没错。”
杜锐第一次对杜明峰露出冷笑,竟不觉得怪异,好似这笑等了许久。
“我怕您发现,就只放了那么一小勺,没想到您单是闻着气味、抿了一口便尝出来了。不愧是坐镇刑卫司多年的指挥使,我还是小觑您的敏锐了。”
生乌头熬出浓浓的药膏,一勺便能让人死得看不出任何端倪。
它不像砒霜让人死状难看,也不会让人立刻毙命。
饮下乌头膏的人,半个时辰后,会在睡梦中抽搐,渐渐呼吸困难。若赶上体质强的,能拖上大半夜才咽气。
更妙的是,乌头是草木毒,银针都探不出来。
这法子还是杜明峰教他的,用在该乖乖闭嘴的官员身上,很好用。
“您说您乖乖喝了药多好。明个有人发现您凉了,只会当成是您腿伤发作,一口气没上来。”
杜锐抬起下颌:“仵作即便能看出您口唇发紫,也只会当您是久病暴毙。杜爷,别怪我说话直,以您今时今日的地位,怕是连仵作都不会来。”
他摇摇头,语带惋惜:“我给您挑的这条路,能让您体面地走,可惜您不肯。”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对杜明峰动刀子。
一来,是容易叫人看出来,他得花力气摆平。
二来,杜明峰的确于他有恩,他送个体面的死法,权当还了杜明峰当年带他出乞丐窝的恩情。
至于这么多年的扶持与相处——杜锐觉得,他早就还清了。
他替杜明峰挡过刀、背过锅、挨过羞辱,什么恩债情债都一笔勾销了。
他掌心里那道扭曲丑陋的疤痕,便是最好的凭证。
杜明峰眼前发晕,耳边嗡鸣。
乌头毒会让人冷麻、心慌,若睡着了还好,清醒状态下,几乎是看着自己一脚一脚踩进阎罗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