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台在身后唤她:“于凌。”
于凌顿住脚步。
“天黑路滑,外头雨大,你走慢一些。”
顾云台仔细叮嘱:“小心脚下。”
于凌没回头:“好。”
她吸了口气,迈进雨中。
整条街被雨淹没,空无一人,仅有零星几家店铺门前挂着昏黄的灯笼,黑暗被雨浸得透透,黏在眼前。
大雨来势汹汹,成排的檐角哗哗往下淌水,街道的青砖地上积了水,于凌撑着油纸伞,一脚踩下,雨水漫过鞋面,裙摆瞬间湿透。
地上的水花一朵接着一朵开,那年篱笆小院的雨,也开了这么多花。
“爹,哥哥,出来吃荸荠啦。”
于凌在檐下并排摆了三张竹凳子,搬了一筐娘去县城前洗好的荸荠,拉着父亲和哥哥一道,坐着看雨。
小院土地的坑洼里,水花这头开了那头落。
安石村常住的人家少,平日里静得很,一下雨就热闹了。
田埂里的雨蛤蟆哇哇叫个不停,院里豆角架下的蝈蝈唧唧吱吱,就连墙角草丛里的油葫芦也要凑个热闹,呦呦呦唱一曲。
于凌难得不窝在作房里,就等着雨一停,拽上爹和哥哥,去水塘边钓肥肥的鲫鱼。
娘的手艺好,鲫鱼和白嫩嫩的豆腐一起炖汤,奶白的鱼汤再撒一把葱花,她一人能喝三碗。
剩下的上锅,挖一勺茱萸,和片得薄薄的咸肉一道蒸。若有手指长的小鱼,就掏空肚子,下油锅煎得金黄金黄,一半她吃,一半哥哥吃。
于凌细细啃荸荠皮:“爹,您总念叨京师有个徒弟,他手艺有哥哥好吗?”
于青山给女儿擦去脸上的荸荠汁:“自然是你哥哥厉害。那孩子是有天分,但耐心欠缺。不如你哥哥稳得住。他性子急,总想着学快些,早日学成。”
于晓问:“爹,那这三层玲珑瓷的手艺,您要告诉他吗?”
于青山想了想,摇摇头:“不了,他双层还做不出来。况且走之前,我同他说了别再学做双层玲珑瓷,做瓷的手艺多着呢,不如踏踏实实把别的练好,吃饱饭是不成问题的。”
于凌点头:“爹说的是。三层比双层难做得多,这法子即便告诉他,他也未必做得出来。”
于晓把刮去黑皮的荸荠递给妹妹:“你别啃皮了,一手的水,我给你刮。”
于凌笑眯眯接过,咔一口咬去一半:“爹,他会听您的吗?”
于青山默了默:“应该。。。会听吧。”
于凌没察觉父亲话里的迟疑,一眼瞅见雨停了,一下子跳了起来:“走走走,去钓鱼。”
于凌笑着往院里跑。
一头冲出屋外,檐上的雨水,啪嗒滴在她额头上,凉得像泪。
于凌仰起头。
雨从天而落,砸进心里。
她停住脚步,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师妹,师父知道是我说的吗?”
阮拙希望她回答不知道。
她比阮拙更希望那个答案是不知道。
可爹怎会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