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回来找阮拙商议,赖金福多多少少还揣着点理直气壮。
在阮拙这个二品大员跟前,他本来连丁点大的屁都要憋回去放,可想到阮拙从翻新宅子到成亲喜饼,都是他一手包圆,对上阮拙,赖金福还是有那么一丝丝的优越感。
他是商户没错,在官员眼中就是低贱,可他有钱啊,二品大员一年的俸禄,还赶不上他一个月给小妾的花销。
但。。。有钱已是从前的事了。
从前也没多远。
个把月前,他还能不重样地买小妾,现在草纸不敢多用,肘子不敢多啃,女人就更别提了,后院空得能住鬼。
赖金福哭得眼泪鼻涕混在一起,黏黏糊糊往下淌。
泪眼朦胧间,他瞅见磨得发亮的羊羔皮裘袖口,积郁已久的憋屈和悲愤,让他忘了这是最后一件像样的衣裳,抡起袖子,用力一抹。
鼻涕糊在了羊毛上,遮住了那抹让他备感羞耻的亮皮,秃秃的毛尖湿哒哒黏成一片,成了毛毡。
赖金福边哭边抽噎:“阮大人,这可怎么办啊?这比瓷的名目都张榜了,眼下再换是不可能了。我上哪儿去找个能对付贺大器那个废物——”
想想人家能做出那等惊艳的石榴瓶,而他,堂堂金宝斋东家、西城区首富,连个废物都挖不到,他连废物都不如。
“那个废物做的瓶子是真好啊,阮大人,这咋办哪?”
赖金福伤心绝望,哭得像死了爹。
他爹死的时候,他都没这么哭过。要是金宝斋的招牌砸他手里,他下去都没脸见他那个短命爹。
阮拙端详着手里巴掌大的石榴瓶,眼中很震惊,嘴角却上扬。
震惊是没想到,故人斋那个小破铺子,竟然藏着一位绝世高手。
玲珑瓷越小越难做,这石榴瓶不过成人手掌大小,二十四个玲珑眼却雕得完美无瑕、疏密有致,比内造的手艺都强。
且此人竟然能调出透光均匀的玲珑釉,这釉的配比火候,向来是御窑内造的秘传,民间鲜少有人会,不知师承何人,当真是厉害。
但,也只是震惊了一瞬而已。
再厉害的手艺,也比不上他。
按他的预想,定下比瓷器,待到比赛前赖金福也拿不出个像样的东西,为了赢必然会再来求他,他好再敲一笔。
可没想到赖金福这么快找上门来,却又是因为这个故人斋。
看来,这个故人斋是赖金福的克星,却是他阮拙的福星。
阮拙想想甚是得意。
自打他坐上工部尚书后,官运亨通,财运也旺,又娶了位如花似玉的夫人,如今眼见又有一笔银子可拿,真是喜事接二连三。
命里注定他得遇贵人,扶摇直上。
孤儿又如何,照样做大官。
二品尚书的位置没坐多久,阮拙尚未学会皮笑肉不笑的官场脸,此刻双眼因震惊瞪圆,嘴角却压不住地上翘,像是捡到块金子的小丑,表情滑稽又可笑。
落在赖金福眼中,是阮拙被这瓶子的手艺惊得话都说不出来,以致于脸都歪了八度。
赖金福哭得更大声了。
要是阮拙也摆不平,他今日不如一头撞死在这儿,好歹这宅子他花了不少钱,死都要死在自己花过钱的地方。
阮拙把瓶子搁在小几上,慢条斯理地开口:“赖掌柜怎的又来本官这哭?”
“上回你说自家铺子里也有做瓷器手艺过硬的师傅,不过一个石榴瓶而已,看把你吓得。”
他不着急亮底牌,先探探癞蛤蟆还能踩出多少。
赖金福两只袖子抹得都是鼻涕,已经无处可擦,只能花着脸对上阮拙。
“阮大人,我那师傅是能做玲珑瓷,可顶天了也不过镂雕三五个玲珑眼,那已是他的极限。您看看这瓶子,足足二十四个,这功力,他绝做不出来。”
要能做出来,他把这师傅当太爷爷供着也成啊。
阮拙点点头:“先前你说对头那家琢玉大师傅找不着人,现下这做瓷的师傅你也熟悉,怎就挖不过来呢?”
赖金福摇摇头:“这傻子跟白芙蓉一条心。他当年穷得没饭吃,连自个老子娘死了都没钱安葬,是白芙蓉出的钱,这傻子拿白芙蓉当半个妈呢。”
来之前他也想过挖贺大器,可一想到这些年他对贺大器的种种羞辱和鄙夷,他不用上门都知道结果。
阮拙身子微微向后靠,闭着眼假寐,等着癞蛤蟆上供。
可这一次他没算对。
赖金福也憋着不开口。
他没钱了,再掏就是他的命。
半晌,暖阁里,炭火的噼啪声和男子的抽泣声,此起彼伏。
阮拙没耐心陪他耗着,娇妻还在房中等他,开口直接赶人:“赖掌柜,天儿不早了,早些回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