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活又自由的于凌,更是独一无二。
这一回,于凌没有躲闪顾云台的凝视,目光清亮地迎上,直接问:“小侯爷,听闻太后十分喜爱玲珑瓷观音。新上任的工部尚书,便是用这观音走了太后的路子升官,这是真的吗?”
顾云台点头:“算是吧。太后是喜欢玲珑瓷,但却未必真喜欢观音。太后崇尚礼佛节俭,她的殿中并无多少金玉珠宝,唯有几件她觉得趁手的玲珑瓷尚算珍贵。”
“我听闻,这位阮尚书送的白瓷观音是一尊双层玲珑瓷,太后对此甚是喜爱。她喜欢的玲珑瓷,想必不普通吧?”
于凌心头冷笑。
太后礼佛,只是标榜仁善的虚伪表象,于凌觉得,她这种人心中并无任何神佛,她的神佛便是她自己。
至于玲珑瓷,工序繁复,层层雕琢,虽透光精美,却易碎易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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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双层玲珑瓷更是如此。它宛如双面刃,极美却也极易碎。
父亲走后,基本无人能做双层玲珑瓷,这东西宫里应当极少有,而阮拙,偏偏挑了它来进献。
难道,这是杜太后的心头好?
顾云台看着于凌,目光沉沉似有份量,却不是往日的探究,而是斟满了敬意。
“是不普通,她独爱双层玲珑瓷。说起来,杜太后会喜欢上双层玲珑瓷,源于多年前的一件器物——双层玲珑香盒。”
“而这香盒,乃是多年前,时任工部虞衡司主事的石祥石大人做的。”
于凌一惊,手指不自觉撞到茶盏,发出轻轻的叮一声。
她连忙捧起茶盏,轻啜一口,掩饰失态。
顾云台只当没瞧见,继续道:“当年石大人只是个主事,碰巧有一批岁供的陶瓷进宫,要走虞衡司清点入库。石大人有一位同僚,却在清点时,不慎失手,摔了其中唯一一件玲珑瓷香盒。”
“那香盒是打算岁末进贡给当时的皇后,也就是现在的杜太后。当年御窑厂仅有这么一件玲珑瓷,还是数名匠人花了数月,才成了这一件。”
顾云台看向于凌:“你会做玲珑瓷,自当知道,这瓷器俗称百窑得一器,乃是贡中珍品。”
“岁末碎瓷,本就是大触霉头、极为不祥的事。宫里岁末都讲究个团团圆圆,更何况那玲珑瓷香盒珍贵无比,仅有一件,此事若追究起来,那位同僚不仅要被罢官,按宫规至少二十廷杖。”
“宫里行刑,分着实打和用心打两种。这种事不吉利,行廷杖的人多半不会手下留情。二十杖下来,哪怕是着实打,他不死也要残废。”
见于凌小口啜茶,顾云台也不自觉捧起茶盏抿了几口。
于凌见他茶盏空了,起身执壶,给顾云台续上茶水,再将茶盏轻轻推到他面前。
顾云台笑着摇头又点头:“多谢于姑娘替我斟茶,真是荣幸之至。”
这是看他能说出她打听不到的宫廷秘闻,这才肯屈身给他斟茶吧。
虽说在于凌这,算是交换,但能给他斟茶,总比对泼他茶水要好。
对上于凌,他只能按最低标准去满足。
对顾云台的调侃,于凌不以为意:“那后来,是石大人替这位同僚解的围?”
顾云台端起茶盏,大大抿了两口,冲于凌微微一笑:“于姑娘斟的茶就是好喝。”
于凌这回没有给他冷脸,而是继续追问:“后来呢?”
顾云台很满意,继续道:“后来石大人出手,自己做了一个双层玲珑瓷香盒,惊艳了皇后。”
“那香盒仅有巴掌大小,做得胎薄如纸,透光可见影。”
“更妙的是双层镂雕的设计,外层镂雕了数朵睡莲,花瓣自然舒展,内层则是涟漪荡开的池水,波纹雕得又细又密。光影透过来时,睡莲宛如朵朵浮在水面上,随波轻漾。”
“最绝的,乃是石大人在睡莲间藏了一小尾游鱼,随着光影流动,水面上睡莲自然起伏,游鱼穿梭游弋,一动一静,像是活了一般。这手艺,迄今也无人能仿。”
顾云台说起石大人,目露钦佩:“石大人为救同僚,专门做了这双层玲珑瓷香盒。”
“此前宫中从未出现过双层玲珑瓷,让当时的皇后一眼惊艳。皇后问他要什么赏赐,石大人只替那位同僚求情,皇后便免去其罪,连官职都留着了。”
于凌垂眸不语。
顾云台轻声道:“当年的皇后,非常珍爱那个香盒,因而极为赏识石大人,向先帝建言破格提拔,将他从主事直接提成虞衡司郎中。”
于凌抬头看着顾云台。
原来,最先赏识父亲的人,竟是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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