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静默。
只有他吐出烟雾的气流声。
想回去。
被蚊子咬了想回去、裤子不舒服想回去、吃不到溏心蛋想回去,但远没有这次这么强烈。
一想到四岁的晏青夷手上承担别人生死,他就心口皱成一团。
他确实替爱丽丝感到不公,但也就这样了,他的生父在他降生前去世,他的母亲把他抚养到四岁,他尽力了,挤不出什么滔天难过,没法像电影里那样又哭又嚎。
他只是愧疚,是他为了一块糖害死爱丽丝。
养育他的人是晏青夷,他的所有感情都交付在晏青夷身上。
晏青夷每次来这里看他,然后在深夜离开,每一次晏青夷离开时他都会惊醒,即便晏青夷关门的声响很轻。他讨厌晏青夷离开。
这次或许能好好地对晏青夷说出他要什么,不要什么。
他最想要的是晏青夷,这样待在红灯区是舍近求远。
他确实生气,气晏青夷找假爱丽丝骗他。
不过他也没好到哪里去,先说谎的是他。
谎言摞在谎言上,他一颗猫脑子,绕不过来弯儿,还要费劲记住,不想再费劲记这些谎言了。
想告诉晏青夷他从没被领养,他被送去了实验室,他在实验室遭受了怎样的实验。他曾被撵到黑漆漆的小铁笼里,锁在仓库,里面都是和他一样的兽人小孩,他在笼子里听见晏青夷的声音,他呼喊着“晏青夷”
求救,但什么也没有生,没过多久外面的喧闹也停止了,仓库门打开,光亮进来,他们一个一个被关回监室。
后来,在药剂还没让他痴傻、没让他残疾前遇到了“叔叔”
,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脑门冒了一层细密的汗,抬手擦了擦,孟澈意识到自己在紧张。
紧张到想要呕吐,他要把这些事情全部告诉晏青夷,他希望晏青夷看到……
看到破烂不堪的自己。
对的,他不应该烧毁那个u盘,他该把它拿给晏青夷看。
手机振了半天,孟澈回过神,看着屏幕上的“我的爱”
。
飞扑过去,下颏差点磕到凹凸不平的地板,抓起手机,又控制不住地犹豫。
想起了电影里对男主人失望透顶而离家出走的金丝雀,离家三天,又回到男主人的怀抱。
屋里到现在还是断电的,只有一棱一棱的月光投出的影。借着月光,看自己手腕上熠熠的手链。
他不是金丝雀,他是妈妈的孩子,孩子回到妈妈的怀抱有什么不可以?孩子接受妈妈的庇护,再合理不过。
不想拗了。
划向接通,没接起来,手机自动切断线路。重拨了回去,“嘟”
都没“嘟”
,被接通。
晏青夷没说话。
孟澈听到晏青夷那边碰高脚酒杯的脆响,还有点缀酒会的小提琴合奏。
他听着晏青夷的呼吸,用很轻的声音开口:“妈妈。”
然后听到晏青夷带着气声的笑:“宝宝。”
晏青夷醉了,本来动不动就飘的声音比平时还要飘,出这种微小的爆破音,加上滋滋的电路杂音,孟澈头皮有些酥。
酥得让他短暂地忘了爱丽丝,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就……只顾着酥。
“茉莉想你。”
晏青夷说,“你送回社区的那只母猫,我叫它茉莉,现在胖了五斤,它的小孩很淘气,蹲在自动喂食器上,不让小白吃饭。”
猫有好吃好喝,直接乐翻天猛长肉,记不记得他都是两说,更何况猫又不会说人话,晏青夷说什么就是什么。
孟澈知道接下来的内容会破坏此刻的气氛,刻意拖了一会儿,还是说出来:“我看到了视频,你对我母亲执行了死刑。”
话音落下去,短暂的停顿后,电话直接被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