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来过。不止一个人。
“看来他们来得比我们更早。”
聂闻低声说。
脚步踩在碎石上,厂房太空旷,一点细小的声响都被放大、拉长,从墙壁反弹回来。几处破了的墙洞簌簌灌着冷风,聂闻把身边人的手牵得更紧,在一块水泥台后方站定。
一时几乎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很快被杂乱的脚步声掩盖。脚步声由远及近,呈半弧形合拢,从厂房东侧、南侧、西侧三个方向同时逼近而来。陆离的脊背不自觉地绷了一下,下意识想后退半步,但他的右腿还缠着固定带,膝盖的感知比平时更加迟钝,只堪堪站稳了身形。
“你们来了。”
许灼从那面矮砖墙后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年轻的稽查员。他和聂闻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腰背挺直,穿着深色外套,领口收紧,腰侧别着一支远程神经毒素射器。
他的目光从两人相牵的手上打了个转,刻意避开陆离的方向,很快回到了聂闻脸上。
“管制所那次是我们轻敌,我认。这一次,我做了点准备。”
他扯下嘴角,“严翊确实很聪明,但技术上不可能只有他能走在前头。”
陆离很快反应过来,伸手摸上胸前的放大器。外壳冰凉,没有之前运行时的热感。
“放大器失灵了。”
他压低声音在聂闻耳侧说道。
聂闻的拇指在陆离的指背上轻轻蹭了一下,没有说话。许灼看到了那个细小的动作,嘴唇微微收紧:“聂闻,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把他交出来,证明你是被胁迫的。我能让系统重新接纳你。”
他见两人没有反应,手指握上腰间射器的手柄:“我再说一遍,把他交出来,我不想开枪。”
聂闻终于开口:“我不会把他交出去。”
许灼的手微微一僵。
聂闻看着他:“许灼,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现自己曾经信仰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虚妄,我也曾经经历过。”
“够了!”
许灼厉声喝道,从腰间抽出射器,枪口对准挡在陆离身前的聂闻,“我今天是来执行任务,不是来听你废话。现在没有信号放大器,仅凭他一个噬情种,想要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放倒我们这么多人根本不可能。哪怕你身手再好,可双拳难敌四手,你以为你还能护住他吗?”
“许灼!”
林慎的声音从厂房北侧响起,他手里夹着一个平板终端,两步跑到许灼身侧拉了一把,“你的任务是把T-o97带回去,活的!”
聂闻顾不上去看他的老师,脑海里飞回忆着厂区的地形,各个出口,可能的撤退路线,陆离却在他身后轻笑了一下。
他转头看过去。陆离正攥着那枚没有在工作的放大器,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严翊要是知道他的东西被屏蔽了,估计得气死。”
聂闻一时没明白他想说什么,下意识跟着拉了下嘴角。
他仰起头,有光在琥珀色的瞳孔深处聚集,如同冷焰燃烧。他望向聂闻,那光很快就柔软下来,变成聂闻惯常见到的温和神色。
“你相信我吗,聂闻?”
聂闻心里一惊,血液从指尖迅冷却下来,刺骨的凉意顺着神经漫过全身。陆离含着笑,把手从聂闻的掌心抽出来,绕过他往前走了两步。
他身体仿佛冻结般不听使唤,伸手去拉却扑了个空。陆离松开那枚吊坠,低声说道:“以前没有这个东西,我也照样活过来了。”
陆离的身体完全暴露在枪口之下,声音不真切地飘荡过来。
“我可是那一百二十七分之一啊。”
话音未毕,聂闻看到他握紧拳头,周身的空气也细微地震荡起来。陆离将双臂伸向两侧,微微仰起头。阳光下,他周身的光线扭曲成不自然的弧度,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膜正从他体内往外撑开。光影在脊背后弯折、裂散,那些未长成的、早夭的、从未见过外面世界的,和陆离一样的127分之1,在陆离的身形边缘彼此交叠、渗透,最后凝成同一个轮廓。
那股力量猛地向外扩张。厂房里的空气骤然变得粘稠而沉重,铅灰色的压迫感如实质般铺天盖地而下。碎石从地面弹跳起来,水洼泛开一圈又一圈的淡淡波纹。聂闻只觉得胸口被无形之物碾过,肺叶被挤压得动弹不得,就连吞咽唾沫的动作也变得无比吃力。
他试图向前,双腿却像灌了铅,只抬起几寸便又重重落回地面。他咬住牙,指甲掐进掌心,用痛觉对抗那股压迫,但身体依旧被牢牢钉在原地,只能看着陆离一寸一寸地往前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