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停原因:核心项目成果未达预期,研究方向调整。」
在他进入系统的第十年,这个实验室无声无息地关停。他从来没有听说过它,没有在系统内部文档中看到过这个名字。好像它一开始就没有存在过。
页面上有一个链接,标注着「核心项目档案(已封存)」。林慎的权限也不够,只能看到项目概要,但光是标题已经让他像被人闷头泼了一大桶冰水,从内脏到皮肤全部冻结。
「噬情种基因优化计划」。
九个大字。聂闻已经无法思考,机械地往下阅读。
「噬情种种群数量稀少,个体能力差异大,受噬情种自身状态及情绪源质量影响显著。为实现标准化、规模化能源采集,需建立可控的噬情种培育体系。」
「对受精卵及早期胚胎进行基因筛选与编辑,选取高潜力个体进行体外培育后移植,以期获得能力更强、采集效率更高的人造噬情种,提升城市能源产出效率。」
每一个字聂闻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仿佛是一种无法理解的语言。他知道系统一直在收编野生噬情种,通过培训后成为采集员。他以为那就是全部,系统在管理,在维护秩序,在保护人类。但他从来没想过系统竟然为了提高采集效率,人为地进行基因编辑,培育所谓的高效“人造噬情种”
。
伦理、人性。
“你们把我们当工具使的时候,觉得不对吗?”
“系统说我这样的不符合伦理,呵。他们用我们的时候,怎么不讲伦理?”
周念的声音在耳膜旁嗡嗡走向。系统没有人性,它只看效率。人类的利益至高无上,至于其他种族,说到底和猫狗还是植物一样,对系统来说并无区别。
秩序是文明延续的基石。他曾经沉默,以为自己在执行正义,不知道这所谓的基石,是由那些被编辑、被挑选、被培育的生命用血肉所浇筑。
这就是他所效忠的、信仰的、追逐的……
刺骨的寒意让聂闻的手脚僵硬,但他还是移动鼠标,页面往下滑。
「共培育实验体一百二十七例。其中,成功娩出六十六例。存活过一年的十七例,存活过十岁的」
只有一例。
六十一个胎死腹中,四十九个出生不到一年便已夭折。一百二十七个噬情种,活过了十岁的只有一个。
聂闻伸手去够一旁的茶杯。红茶是陆离提前泡在这的,早就已经凉透了。茶杯叮当作响,聂闻险些没有握住,勉强将杯沿凑到嘴边。
冷掉的红茶太涩,但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神经去分辨味道,只有冰凉的苦涩顺着喉管坠入胃里。
「唯一存活案例,编号T-o97。该个体采集能力远天然噬情种,且表现出对情绪记忆的共感现象,即能通过情绪接触相关记忆。」
「该个体于十三年前从实验室逃脱,活动迹象消失,疑似已死亡。案件降级,转为长期监测。」
「现案件负责人:林慎。」
茶杯从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没有碎,只出一声闷响。聂闻死死盯着那个名字,记忆如同幻灯片一样在眼前滚动播放。
“这么个无头悬案,上面的人估计早都忘了。”
“随便找个倒霉蛋罢了,,结果就砸中我了呗。”
“十三年了,说不定早就死了。”
“要是好查,也不会丢给我了。”
林慎耸着肩,叹着气,一脸倦怠地朝他抱怨。他嗯嗯啊啊地应和,从来没有多问一句。
他没来得及做好准备,一张照片已经被加载出来。白色的背景墙前,一个孩子站在中央。他的头剃得很短,手腕上拴着一根细绳,连着镜头外不知道什么仪器。
他没有穿上衣,露出嶙峋的肋骨和干瘪的胸膛。一些隐约的伤痕还很新鲜,深深浅浅地涂抹在他的身上。腰侧一枚深色印记太过扎眼,三个圆环,烙印一般刺在那片本该光滑软嫩的肌肤。
按照下面的注释,这应该是他十四岁失踪前的最后一张照片。但他太过瘦小,看起来甚至像是刚满十岁而已。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分明是个孩子的眼睛。他见过那双眼睛,在病床边、餐桌旁,在他怀里。它们会弯,会笑,会蓄满泪水,会盛着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