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有一小块深色的印记,上一次他没敢细看,还以为是一块淤青,现在看来更像是纹身。指甲盖大小,边缘已经有些模糊,应该是很多年前刺上去的。即便如此,聂闻也一眼认出了那个图案。
三个圆环,环环相扣,生生不息,循环往复。
聂闻托在陆离胳膊上的手指收紧,陆离被抓得生疼,闭着眼睛动了两下,他才猛然松开。
起身的动作太急,膝盖撞到了床沿。他没有感觉到疼。他需要离开这个房间,需要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去厨房倒一杯水,去阳台站一会儿,去
他在走廊里停下来。
走廊很短,几步就到头了。他站在客房门口和客厅之间的位置,背靠着墙壁。这里听不到陆离呼吸声,看不见那块印记。他可以在这里站一会儿,等心跳平复,等指尖不再抖,等自己重新变成那个可以处理任何情况的聂闻。
他等了很久。
心跳没有平复。指尖还在抖。
他闭上眼睛,把脑海里所有乱七八糟信息重新排列组合。那块印记可能是一个巧合,可能是他记错了,可能是某种常见的设计。
他睁开眼。
他知道不是。
十二岁那年,他在青少年心理健康中心。那时林慎还很年轻,和父母在旁边商量着什么。隔着一扇玻璃门,他听不到,也没心思去听。那时的他,满脑子还在想着下午的测试要如何蒙混过关,才能不上那张治疗床,不用接乱七八糟的管线,被推进各种检查仪器。
然后林慎进来,弯腰半蹲在他面前,伸出手。
“你想离开这里吗?”
林慎问,“我带你去新的地方,接受新的治疗。治疗之后,再也不会有人觉得你奇怪。”
聂闻对“治疗”
这个词没有什么好印象,但“不会有人觉得你奇怪”
这句话太过有吸引力。他看向站在一旁的父母,妈妈靠在爸爸的怀里,泪眼婆娑,爸爸紧锁着眉头,一言不。
小小的聂闻伸出小小的手,握住了那个稽查员。
然后他离开了中心,被带到一个陌生的房间,躺上了新的治疗床。
“签这里。”
林慎翻开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右下角的图案。
三个圆环。
聂闻接过笔,在旁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没有问那是什么。签完字后,林慎拿着文件夹离开,几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人围了上来。聂闻被盖上面罩,清甜的气体吸入鼻腔,他没能吸第二口,就陷入了沉沉的黑暗。
黑暗里,没有多余的气味,没有怪胎,没有眼泪,没有坏小孩。
等他醒来,他就变成了现在这个父母满意、老师认可、同龄人羡艳的,优秀而纯粹的聂闻。
这个图案,他只见过一次,久远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他在系统待了二十年,见过成百上千个文件抬头、印章图案、机密文档的水印,没有一个和那个图案一样。
直到今天。这个在拳场、赌场、酒吧,在出租屋、城中村、拆迁安置房跌跌撞撞活了这么多年的陆离,这个说自己是“怪物中的怪物”
的陆离
他的身上,有和自己十二岁接受手术签字时一模一样的标记。
他后脑勺抵着墙壁,手指攥得咯咯作响。
聂闻回到客房门口。
门还保持着刚才他出来时的那道缝隙。月光从窗缝漏出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长方形的亮块,他的影子把亮块切成了两半。
他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团身影纠缠在被子里。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那个主动伸出手的人,是自己在选择靠近。
原来不是的。
他们早就被同一个标记盖章了今后的人生。两个不同的人,从两间不同的手术室出来,在不同的轨道上挣扎了这么多年。
是命运替他们选择的。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和陆离之间的联系,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深,比新媒大厦的监控、路边的抛锚、城中村的相遇都还要早得多。也许从他十二岁,躺在手术台的那天,就已经开始了。
他推开门进去,重新坐下,指尖重新触到那块皮肤。陆离被痒得躲了躲,嘟囔着抱怨:“冷。”
聂闻把手从他腰侧收回来,快把睡衣套好,将他重新包进被子里。
手还在抖,聂闻用另一只手死死掐住颤抖不停的指尖,试图用深呼吸把翻涌的情绪压回去。
二十年前,林慎带他离开的那天,他牵着林慎的手问
“我们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