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事故前后被拍到露脸的部分,涉及最终去向的所有行经路线,城中村附近公共监控拍到有陆离出现的地方,都被挑出来认真剔除。
但他不能交出一份完全空白的报告。系统有异常记录和他提交的调查申请,他需要留下一些真实但不致命的东西。
聂闻思索很久,在每一次事故记录后面加上结论,「目标在事故后迅撤离,未造成人员伤亡」。
波形分析不可以暴露陆离的特殊能力,他删掉所有敏感内容,只留下「采集方式异常,具体机制不明」。
报告末尾,他想了想,又添上一句「目标个体行为模式具有研究价值,建议持续观察,不建议立即回收。」
万一许灼会参考他的判断呢,总得碰碰运气。
他敲击键盘,挪动鼠标,反复斟酌。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文字,小心翼翼把那些不该被系统看见的脆弱和私密一一剥离,用“一个无害但有价值的异常个体”
的保护膜将陆离包裹起来。
每删掉一条记录,就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似乎又空了一点。陆离蹲在废品站门口抱猫的模糊画面,站在路灯下仰头笑的侧脸,那本旧报纸上歪歪扭扭抄下的诗句这些他从不敢多看、却早已刻进骨头里的细节,此刻被他亲手一一抹除。他不知道这份干净的报告能保护陆离多久,但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至少他可以决定让系统知道多少。
他重新整理出一份报告。数据完整,逻辑清晰,结论合理。看起来是一份标准的案件卷宗,但里面没有任何“人”
的气息。只有波形、数字、时间、地点。
「身高约175-18o厘米,体型偏瘦,活动范围集中于城西边缘地带。」
没有年龄,没有长相,没有名字。
他的手指悬在送键。
按下之后,许灼就会开始追查,按照这些线索走他走过的路,也许会离陆离越来越近。但如果抵死不交,系统可能会起内部审查,失去了席稽查员的身份,他更加不能保护陆离。
文件传输的进度条走完,对话框里弹出「已送」的字样。
许灼又是秒回:「收到!聂席,我这就开始整理!谢谢您!」
聂闻看着这条消息只觉得一阵恍惚。他曾经也是这样的人,相信秩序,相信系统。但现在,他在删改证据,隐瞒信息,保护一个系统认定的异常目标。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背叛。但如果不这么做,陆离就会被带走。而他不能让陆离被带走。
聂闻关掉电脑,站起身。
客房的灯还亮着,他轻轻推开一点房门。陆离还靠在床头,那本《海子的诗》被摊开在被子上,头歪向一侧,已经睡着了。
聂闻把书抽出来放在一边,手指在陆离的指间微微流连。陆离含混地哼了一声,似乎觉得有些痒,把手指往旁边挪了挪。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把门轻轻带上,转身出去。
*
第二天工作日,阳光透过纱帘倾泻进来,给公寓原本冷硬的装修也覆上一层柔软光晕。陆离一个人窝在沙一角,手机屏幕上是老板来的照片。
刀疤蹲在它最爱的啤酒箱上,眯着眼睛晒太阳,肚子从啤酒箱边缘垂下来,像一坨化开的年糕。小猫们没入镜,大概在杂物间里睡觉。
“又胖了。”
陆离笑了下,把图片存进相册。
来聂闻家几天了,除了那天在楼下接送严翊,他都没下过这栋楼。聂闻总说他身体还没好,要多休息。陆离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坐个电梯都头晕,便没多说什么。可身体在慢慢恢复,心却总是悬着。聂闻不在的时候,这间一尘不染的公寓静得像一座巨大的玻璃罩子,罩着他这个里面唯一的活物。
好想回去看看啊。想揉刀疤的肚子,看看小猫们长大点没,团子是不是还那么爱咬人手指。
但他没说出口。聂闻说过,城中村那边不安全。他不想让他为难。
陆离拿过一旁的书,上面写着:「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明天是什么时候?他还能回去吗?
傍晚,门锁咔嗒一声。陆离从厨房探出头招呼:“洗手,马上好了。”
餐桌上摆着两菜一汤。聂闻换了鞋,在餐桌旁坐下。
“今天在家干嘛了?”
他随口问道。
“看书,睡觉,做饭,吃饭,晒太阳。”
陆离夹了一筷子菜,“还能干嘛。”
他想了想,凑过来问:“诶,你说我现在是不是很像刀疤?每天都不带挪窝的。”
聂闻戳着陆离的额头,把他推回去:“你要是有刀疤那么胖就好了。”
陆离撇撇嘴,捡起一粒米放进嘴里。
“聂闻。”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