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什么都提前准备好了,没留下让他帮忙的余地。聂闻坐在父亲旁边,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
他想起小时候,在阳台上看母亲给一盆月季剪枝。
“妈妈,花为什么会死?”
他蹲在花盆旁边问。
“养不好就会死。”
“那你怎么养得这么好?”
他眨着眼睛看妈妈。
母亲当时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因为妈妈用心呀。”
后来他不在家住,家里的花也渐渐没了。
聂闻难得回家,更难得没有吃完就走。也许是被花盆勾起了童年的记忆,他帮忙收拾完碗筷,就一个人走进了自己以前的房间。
这个房间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踏足过。即使多年没有人住,房间里也依旧很整洁,和他记忆中的样子一样。
他记得自己坐在床边的地毯上和爸爸玩小车,躺在床上听妈妈讲故事,墙上被他用蜡笔画了个小太阳,夜灯是星星的形状。有一回打雷,他假装睡着了,妈妈进来看他,柔软的手摸在他的额头上,告诉他“闻闻不怕”
。
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一切就变了。
也许是那天爸爸下班回来,他问:“爸爸你刚刚去面包店了吗?有烤糊了的味道。”
也许是那天爸爸妈妈吵完架,他说:“妈妈好闷不透气。是不是要下雨了?”
也许是那天妈妈带他出去,路上和邻居爷爷打招呼。回家后,他和妈妈说:“爷爷身上有味道,像生锈的水龙头。”
妈妈以为他说老人不讲卫生,教育他不准乱说话。
过了一周后,邻居爷爷在家里自缢了。
聂闻不喜欢幼儿园,幼儿园的气味更多。有的小朋友闻起来像放坏了的苹果,有的闻起来像打湿了的纸巾,还有的闻起来像外婆做的辣椒面。
他把这些气味告诉小朋友,告诉老师。小朋友们说他是个骗子,怪胎,都不和他玩。老师觉得他在搞怪,博关注,批评他是个坏小孩。
他只能一个人躲在小床上,躲在桌子下面,躲在衣柜里,捏着鼻子偷偷抹眼泪。问自己为什么他们都闻不到呢?是不是真的因为他是骗子,怪胎,坏小孩?
他一边哭,一边被自己身上的青橘子味酸得牙疼。
爸爸妈妈看他的表情越来越奇怪。他们背着自己说些什么,妈妈一直哭,闻起来像晒不干的被子。爸爸总是皱着眉,闻起来像偷吃了一大堆苦瓜。
后来,聂闻就没有去过幼儿园了。
爸爸妈妈带他去了医院,去了寺庙,吃了很多奇怪的药,喝了好多苦苦的水。
这个房间聂闻也没有再住了。他搬去了一个空荡荡的地方,没有地毯,没有蜡笔,没有星星形状的小夜灯。
爸爸和妈妈叫那里“青少年心理健康中心”
。
他在那里待到十二岁。直到林慎出现,带他去了一个更空更冷的房间。
从那之后,那些味道变成了永恒的白噪音。依然存在,但他可以控制它们,在需要时变大,不需要时变小。他可以分辨出什么是真实的气味,什么是只有他能闻到的“幻觉”
。
他学会了理解那些味道。烤糊了的面包是烦躁,想下雨又下不出来是委屈,晒不干的被子是悲伤,一大堆苦瓜是担心。
但也是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闻到过自己身上的任何味道。
他好像变成了分析气味的机器,却失去了生产气味的能力。如果像林慎说的,那些气味代表着情绪,是不是意味着他再没有任何情绪了呢?
不过这样也好。
比躲在衣柜里用袖子堵住嘴不敢出声音要好,比小朋友们围着他扔石头要好,比老师冲他叉腰、妈妈看着他哭、爸爸一直摇头要好。
聂闻蹲在墙边,摸了摸那个蜡笔画的小太阳。
门旁传来脚步声。
“闻闻,”
妈妈来到房门前,双手抓着围裙边,“晚上还留在家吃吗?”
聂闻站起身,往房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