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个噬情种是我……”
聂闻一只手按上林慎的肩膀。林慎抬头看他,眼圈已经通红。
他第一次见这样的林慎。二十岁时意气风,三十岁时沉稳冷静,四十岁时从容自若,林慎永远像一座高山立在那里。看到林慎,就像看到自己人生的方向。但现在,这座高山颤抖着,无助又彷徨地望向聂闻,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秋天。
十年前的林慎还是稽查员,和他现在年纪一般大,也像他一样天天不着家。祝绮芸一个人带着七岁的孩子,每每张罗一桌好菜,都喊上聂闻。
那段时间,林慎正追着一个野生噬情种。聂闻离开前,祝绮芸还向他埋怨,说林慎答应了周末带孩子去公园,现在看来又要食言。
“那个噬情种太小了,才十岁。我看他,就和我自己的孩子差不多大。”
林慎哽咽着,“他说妈妈让他跑,他不想被带走,他跪在地上求我,我……”
“老师。”
聂闻打断他,按着林慎肩膀的手加上一份力,“别说了,我知道。”
他知道。集训回来后,聂闻第一时间查了卷宗。文件上写着,稽查员林慎因工作失误致使一名野生噬情种逃脱。
三天后,那个十岁的噬情种饿得太狠,在闹市区能量暴走。祝绮芸就在旁边,给他们七岁的儿子买栗子糕。
后来,系统花了很大功夫,才将这起事故包装成煤气泄漏引起的小型爆炸。而林慎,系统说他更适合做管理和分析,再也没有让他上过一线。
林慎跪下去,眼泪和膝盖一起砸在石板上,低声呜咽着。
聂闻喉咙紧。假如……假如陆离有一天也失控了……这个问题他一直不敢想,就连碰一下都觉得无法呼吸。
“那个噬情种后来……”
“被回收了。”
林慎说,“我把他放走,最后也没能救了他,还……”
“系统说是那个噬情种的错,是他失控才导致的这场事故。”
他的哽咽渐渐平息下来。十年时间,眼泪也熬得差不多了,就连哭都哭不了多久,“但我知道是我给了他机会,是我的心软……害死了小芸。”
“老师,你后悔吗?”
聂闻听见自己问。
“后悔。如果我没有放他走,如果我陪在小芸身边,如果我能让那个噬情种走得更远,或者我教他学会如何控制……”
林慎的手指抚摸那个名字,“可是世上没有如果。”
林慎摇晃着站起来,聂闻用那只好手扶了他一把。
“走吧。”
林慎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祝绮芸的墓碑。
两人沿着石阶往下走,聂闻跟在他身后,风将郁金香的气味扬起,山脚下城市的轮廓模糊一片。
回到车上,林慎开着车,没有说话。聂闻也没有开口。车子驶出墓园,开上大路。阳光穿过香樟照进车内。
聂闻靠着椅背,想起每次去林慎家吃饭,祝绮芸都会专门为他做一碟糖醋排骨。师母的手艺很好,和她照顾那些花花草草一样好。
“疼不疼?”
聂闻回过头,林慎又是那个坚实可靠的林慎,朝他的胳膊偏了偏下巴。
“不疼。”
聂闻摸了下手上的绷带,沉默一会,忽然开口,“老师,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放他走吗?”
车内安静了很久。林慎握着方向盘,表情都没什么变化。聂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转头去看窗外。
然后林慎说:“我不知道。但是如果我没有放他走,我还是那个小芸爱的林慎吗?”
聂闻不知该如何回应,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林慎停顿一会,继续说:“快中秋了,记得回家看看。”
聂闻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