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自己失态,他马上捂住嘴巴,警惕地看了一眼远处。
好不容易吃了一顿的孩子睡得像熟透的猪,鼾声此起彼伏,没有人醒来。
男孩重新低下头,气音从牙缝里漏出。
“为了一个承诺,把自己的命搭进去,这根本不划算。”
“就算你带上他们,他们也只会分走你抢来的粮食。如果遇到打劫的,他们跑不快,还会把你拖住。”
他咬着嘴唇,将心底最为隐秘的不甘吐露出来。
“你明明更需要我这样能帮得上忙的……而不是他们那种只会哭的累赘。”
“哦。”
少年没回头。
她对于柳知玄那番剖心扒肝的表忠心,连句像样的驳斥都懒得给。
带人走是她决定的事,她没兴趣跟一个小鬼反复掰扯什么承诺与划不划算。
黑暗中,柳知玄半撑着身子,他等了足足十息,等来的只有规律的呼吸声。
她根本就不在乎。
为什么……为什么她就是不肯听我的。
柳知玄不自主的慌乱起来。
他从记事起就学会了权衡利弊。
为了能多吃一口饭,为了不被罚跪,学会了算计嫡兄,学会踩着别人的脑袋往上爬。
在这个人吃人的世界,这才是活下去的唯一法则,不是吗?
可自从满是血光和尖叫的夜晚逃出来,被这两人捡回破庙后,柳知玄看到了截然不同的东西。
成天骂骂咧咧但总是分他半碗米糊的老道士,每次嘴上说着要杀人越货、实则一直照顾他的姐姐。
这是他在冷冰冰的柳府里从未有过的日子。
他可以安心地蹲在火堆旁,不用提心吊胆自己哪句话说错了会换来一顿毒打。
他可以听着老道士和她没日没夜地斗嘴争吵,哪怕只是为了半块烂木头。
但今天晚上,这一切全毁了。
老道士死了。
那个念叨着要他学好,看透他本质依然苦口婆心的老人,埋进了冰冷的冻土里。
即便他早已经算到那副风一吹就散架的骨头熬不过这个冬天,当这天真的来临时,他还是觉得浑身冷。
现在只剩下朔离了。
只有她,是他唯一的依靠。
为了这份依靠,他愿意把一直藏着的逃生门路和底牌全都翻出来。
他算好了怎么打点东城门的校尉,连怎么出了城躲避乱军的路线都在心里盘算过无数遍。
到了南下的都城,他还能去找爹爹生前安排的暗线,他们两个可以过得很好,不用再去掏烂泥。
他为她想了这么多。
可她为什么非要带上那些除了分口粮一无是处的废物?
他难道和那些废物没有任何区别吗?
在他身侧,朔离闭着眼睛,指腹在冰冷的铜锈边缘来回摩挲。
那个随时随地冒出来冷嘲热讽的家伙,居然真的一整个晚上都没有出现。
这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