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狭长的凤眸微微凝起,落在满书案的纸页上。
字是真的,写的也是真的。
这些日子以来,从洛河送来的密信,一一闪过心头:梗米、草药、精铁、银锭、海货、虽量不大,却源源不断,从未断绝。
物资、私语手札,也都是真的。
他指尖拂过那些纸页,蓦的目光落在布包最底层,一卷叠得工整的山川地形图上。
指尖一挑,整张图纸彻底铺开。
北地山河,洛河全境,后山密道,周遭隘口,伏兵山谷,行军要道,密密麻麻,全都标注详尽。
清晰、规整、面面俱到。
一眼看尽,指尖缓缓收紧,手背青筋凸起明显,眸色沉沉,骤然燃起滔天怒意。
周身气压瞬间冻结。
一向给人温润感觉的他,此刻声线压得极低,字字如寒冰利刃:“她竟然真的将北地所有山川要害,隐秘通路,尽数泄于敌人,尤其是洛河,三沙丘的。”
盛怒之下的他,此刻心底都是屠望归对他信任的辜负背叛,之前所有的猜忌,这会都变成笃定。
屋里众人屏气凝神,脑门上都是冷汗,无人再敢多说一句。
“取本王的舆图来。”
旋即。
侍从将他珍藏的、多方实地勘测过的全北境舆图取来。
缓缓展开,跟先前缴获的小图并排放在一起。
一眼之下,大小两图山河轮廓都大致相仿。
齐王压着怒火,俯身对比。
城池、村落、河流、官道、山川,基本无二致。
不对。
随着齐王越看越仔细,眉头渐渐蹙起。
视线一寸寸下移,一点点寻睃过边角细碎山道,隐秘隘口,尤其洛河部分,不看不比不知道,竟然相差不是一点点。
胸腔里翻涌的怒火,骤然一点点、缓缓平息下去。
甚至后山那条至关紧要的密道,图上偏离至少十数里。
几处可屯兵、可伏击的山谷,地形走向则完全颠倒。
水源、驻兵点位、高地优势,也全盘错位。
整张图错的规整,错的恰倒好处,要是没有他这张图的对比,那就是“真”
的。
如果周王的人拿到这张图来开战,那就步步都是坑。
思及到此,心里竟然隐隐遗憾,那些影卫太过卖命,没有让屠望归“精心”
绘制的这张图,落到周王手里。
屋里鸦雀无声。
方才的喧嚣质疑,笃定的定论,全都沉寂下去。
齐王的目光静静的在两图之间游弋,最后落在那张错漏百出的地形图上。
心底怒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无声的,绵长的思索。
他不说话,其他人也不敢开口打搅。
幕僚将齐王的神情变幻过程,全都收纳眼底,一时心底恍惚,摸不透主子这会的所思所想。
日头从正空西坠。
明亮光线从书房窗口退出去。
齐王紧绷的脊背松弛,略略向后靠,先前紧蹙的眉心舒展。
他抬抬手,示意幕僚们退出去。
独自在书房坐到天亮。
将屠望归遭遇雷击,那个陈大夫前来,到截获这些纸页、地形图,反复在心底推演,任何一个细枝末节都不放过。
晨曦微露。
他长舒口气,唇角隐隐勾起,手指轻快的敲击着桌面。
屠望归啊屠望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