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空魂稚子,肥草养疳煞
岭南暮秋,山雾如尸布,昼夜不散。
别的村落入秋便清爽干爽,唯独这座金牛村,常年萦绕着一股古怪的闷潮。空气里没有腐臭,没有霉气,反倒飘着一缕淡淡的甜润草香,像是常年煮着养生汤药,闻之安神,久嗅却心底发寒。
村里人都说,这是山神庇佑,是村中神草纳福。
没人知道,这缕温柔药香之下,藏着一场无声无息、蚕食稚魂的百年阴局。
金牛村依山而建,后山荒坡遍地丛生大金牛草。
自入秋以来,村里炸开了一桩“盛世偏方”
,是村头唯一的坐馆乡医孙玉国带火的网红神草。
他对外大肆宣扬,手中的大金牛草乃是千年野生金不换、正宗肥儿草,专治孩童面黄、挑食、体弱、盗汗,一句洗脑话术传遍十里八乡:
「一丛金牛草,养出壮童郎,百日常饮,百病不生。」
配上村里孩童喝草汤后“肚子饱满、面色温润”
的假象,这株草直接被乡民捧上神坛。
家家户户,不分男女老幼,日日煮草喝汤。尤其是家中稚子,从晨起空腹到睡前温服,一年四季从不间断。
村民的口头禅成了一句荒诞的养生梗:别人补参补肉,我家补草封神。
人人笃信,这性平温和的山野小草,是无病不调、无虚不补的济世神药。
直到半月之前,诡异,骤然滋生。
村里三岁到七岁的孩童,集体染上了一种说不出、查不明的怪症。
寻常疳积,是积食腹胀、厌食消瘦、咳喘烦躁,有据可查、有迹可循。
可金牛村的孩子,病症完全颠倒,邪门到极致。
他们胃口极好,三餐猛吃,零食不断,食量大得惊人,可身体一日比一日干瘪消瘦,四肢枯细如柴,唯独肚腹愈发鼓胀紧绷,圆滚滚悬在腰间,像塞满了无形浊气。
最吓人的不是身形畸变,是眼神。
所有患病孩童,双眼黑白分明,却空洞无魂。
白日里呆呆木木,静坐伫立,不哭不闹、不笑不跳,宛若精致的活人傀儡;一到子夜,全村孩童会毫无征兆地同时睁眼,悄无声息起身,赤脚踏过冰冷石板,统一面朝后山荒坡的方向,静静伫立跪拜,一动不动,直至鸡鸣破晓。
村中老人起初以为是孩童梦魇,烧香祈福、贴符镇煞,悉数无效。
镇上郎中来过数次,把脉观舌,只诊出轻微脾虚积滞,开药调理,毫无寸功。所有西医体检、中医辨证,全都查不出症结,只能得出一句无解结论:体征平稳,却神魂虚空。
整片金牛村,陷入一种温柔又窒息的诡异死寂。
这日黄昏,山雾最浓之时,三道身影踏雾入村,打破了山村的虚妄平静。
为首之人,青袍道衣,眉目清瘦,神色淡漠如水,周身无半分烟火气,正是云游四方、亦医亦道、亦正亦邪的鬼医道士李承道。
他从不主动救人,亦不随意除煞,走遍山河,只为观草观人、布道布局、筛选世间善恶执念。世人视他为济世高人,却不知他掌中百草,可渡人,亦可屠命。
身侧立着一名清冷女子,白衣束发,身姿挺拔,眸光锐利如寒刃,是他亲传弟子林婉儿。
林婉儿身负绝世身手,辨阴识煞、斩邪破局,杀伐果断,从无半分妇人柔慈,只遵师命,只循道规,遇祟必杀,遇恶不留。
最后随行少年,眉目温润,看似文雅弱质,却是李承道座下最擅药理推理、心理博弈的徒孙赵阳。他不通蛮力,却能从一味草、一寸脉、一丝气的细微破绽中,看破全局阴谋,极限拆穿所有完美犯罪。
脚边,一头通体漆黑、皮毛如墨的土犬黑玄缓步随行。
此犬天生阴阳眼,专辨阴草、识残魂、镇疳煞,寻常阴邪近身即溃,是行走世间的镇煞利刃。
四人一犬,踏入金牛村的瞬间,黑玄骤然驻足,脊背黑毛根根倒竖,喉咙深处发出低沉压抑的低吼,死死盯着家家户户窗台晾晒的翠绿草药。
不是凶吠,是忌惮、警惕、憎恶。
赵阳目光微凝,瞬间捕捉到异常。
行医多年,他见过千种本草、万般药性,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药气。
寻常大金牛草,药性辛甘平和,气息清浅通透,入肺健脾,温润纯粹。
可眼前满村晾晒的草,绿意鲜亮得异常,药香甜得发腻,气息缠绕不散,隐隐带着一缕极淡的稚子阴寒,藏在温润药性之下,普通人嗅之安神,修行之人嗅之彻骨冰凉。
“师公,这草不对劲。”
赵阳声音低沉,推开一户村民院门。
院中一名五岁孩童,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大碗草汤,机械地吞咽。孩子脸颊看似红润,可凑近细看,那血色浮于表皮,虚浮无根,眼底一片死寂,宛若躯壳空壳。
赵阳抬手轻搭孩童腕脉,指尖触碰到皮肤的刹那,心头猛地一沉。
脉象极怪:无虚、无积、无寒、无热,唯独脉位虚空,气血游离于脏腑之外,神魂被外物禁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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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根本不是病。
是魂魄被草气吸纳、阳气被药煞圈养。
村民见外来生人,连忙热情搭话,还带着引以为傲的笑意:“几位是游方郎中吧?来我们村可来对了!我们这后山的金牛草是神草!孩子天天喝,不生病、不长灾,就是最近稍微瘦了点,村里孙大夫说了,是排毒调理,过段时间就长胖了!”
一句“排毒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