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棺材“砰”
地一声震开条缝,里面涌出股混杂着尸油和朱砂的气味。赵阳凑过去看,棺材里没有尸体,只有具泛着乌光的傩舞面具,额间刻着“煞”
字,眼窝处嵌着的不是琉璃珠,而是两颗浑浊的眼球,正死死盯着戏台入口。
入口处的木板被踩得吱呀作响,李承道的身影出现在月光里。他的黑布长衫被血浸透,左手的伤痕已经蔓延到脸颊,像条暗红色的蛇盘在眼角。他没看赵阳,只是径直走向棺材,嘴角咧开个诡异的弧度,竟和王三死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师父!别过去!”
赵阳扑过去想拽他,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李承道的身体周围萦绕着层黑雾,雾里浮出无数跳舞的影子,都是死于面具的人——王三、李二、张郎中、周万金……他们围着李承道旋转,舞步越来越快,最终凝成道黑色的漩涡,将他往棺材里拖。
“晚了……”
李承道的声音一半是自己的,一半是另个苍老的嗓音,“七相归位,该换容器了……”
他的手抚上棺材里的“煞”
相面具,面具突然活了过来,眼窝处的眼球转动着,映出赵阳和幕布后的林婉儿。
就在这时,林婉儿突然尖叫着醒来,她踉跄着扑到戏台中央,铜镜的碎片还攥在手里。碎片照向李承道,镜中赫然映出两个重叠的影子——李承道的身体里,还藏着个穿道袍的老者,正咧着嘴狞笑。
“是你!”
林婉儿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镜中碎片突然迸出白光,照出百年前的画面:穿道袍的老者举着“煞”
相面具,楚鹤倒在血泊里,他的妻子抱着两个婴孩后退,老者的匕刺穿了女人的胸膛,却在刺向婴孩时被楚鹤的血咒反噬,面具碎片划伤了他的手腕——那道伤痕,与李承道的一模一样。
“我师父的残魂!”
赵阳终于明白,“他当年被楚鹤的血咒困住,只能附在面具碎片上,后来钻进你身体里,等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集齐七相,解开封印!”
李承道体内的老者出桀桀怪笑:“不错!这对双胞胎是楚鹤血咒的最后破绽,用他们的血献祭,我就能彻底摆脱束缚,借这具身体长生!”
他操控着李承道的手,将“煞”
相面具按向自己的脸。
“别让他戴上!”
楚母突然扑过去,用身体挡住面具,“青瑶的祖父留过后手——七相面具相生相克,‘怨’属阴,‘恨’属阳,阴阳相济能破‘煞’!”
赵阳猛地看向林婉儿,她的掌心还沾着他肩膀的血;林婉儿也看向赵阳,他脖颈的伤口还在渗血。兄妹俩同时明白了什么,扑向正在融合的李承道与面具。
赵阳将桃木匕刺向李承道左肩的伤痕,林婉儿将带血的镜碎片按在他右肩的对应位置。鲜血顺着伤口涌入李承道体内,与那道暗红色的伤痕碰撞,出滋滋的响声。
“不——!”
老者的惨叫声从李承道喉咙里挤出,他的身体剧烈抽搐,黑雾里的跳舞影子开始消散,“煞”
相面具从他脸上脱落,在空中裂开无数碎片。
李承道猛地清醒过来,他看着自己布满伤痕的手,又看向赵阳和林婉儿,突然惨笑一声:“是师父对不住你们……”
他抓起块面具碎片,狠狠刺向自己的心口,“这残魂靠我的精血活着,我死了,他也就……”
话没说完,他的身体软倒下去,脸上的伤痕以肉眼可见的度褪去,最终只剩下道浅浅的印记。散落的面具碎片突然迸出金光,在空中凝成楚鹤的虚影,他对着兄妹俩拱手,又看了眼楚母,最终化作点点金粉,消散在月光里。
戏台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楚青瑶的哭声。她抱着母亲的尸体,看着棺材里残留的日记最后一页——楚鹤写着:“吾以血咒封残魂于七相,待阴阳双子现世,可解此劫,吾孙青瑶,勿再复仇,守此戏台,护落雁镇安宁……”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赵阳和林婉儿将李承道葬在戏台后。林婉儿把破妄镜的碎片埋在墓前,镜碎片突然生出嫩芽,开出朵红色的花,花瓣上的纹路竟像极了傩舞的步法。
“哥,你看。”
林婉儿指着花瓣,“师父说过,药无贵贱,对症则灵;人无善恶,存心则善。”
赵阳点头,他的目光掠过镇口的老槐树,树下站着个穿素色旗袍的身影,是楚青瑶。她正对着戏台的方向轻轻颔,转身走进晨雾里,旗袍下摆的枸杞藤暗纹在朝阳下闪着微光。
风再次吹过落雁镇,带着黄河故道的沙砾,却没了之前的阴冷。戏台顶的破洞漏下更多阳光,照在那些残留的傩舞步法图上,图纹渐渐褪去,露出底下刻着的小字:“舞止魂安,因果轮回。”
林婉儿的后颈,那道月牙胎记终于恢复了原本的肤色。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永远留下了——比如深夜偶尔听见的低语,镜中一闪而过的跳舞影子,还有师父临终前那句没说完的话。
她看向赵阳,他正往戏台的柱子上贴黄符,动作像极了李承道。阳光落在他身上,投下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动,像在跳一支无声的、安宁的舞。
或许,有些舞步,本就不是为了诅咒,而是为了守护。就像那些散落的面具碎片,最终化作了滋养新生命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