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这一觉就睡到了第二日快晌午的时候。窗外的日头明晃晃的,照在被面上暖烘烘一片。曾三栋睁开眼,翻了个身,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那股子阴寒已经散了大半,脑子也清明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灶房那边没有动静,馒头也没在院里闹腾,像是整个院子都特意压低了声响没来吵他。
他起身穿好衣裳,迭被,开门出去。来到井台边,刚洗漱完,院门吱呀一响,钱婆子拎着菜篮子回来了,另一只手里牵着馒头。
馒头一见他,挣脱了钱婆子的手就扑过来,小短腿跑得飞快,嘴里喊着“爹爹爹爹”
。曾三栋弯腰一把把他捞起来举了举,馒头咯咯笑着,小手拍他脸:“钱大娘带我去买小金鱼了!”
另一只小手里攥着个薄薄的瓦盆,里头两条红尾巴的小金鱼绕着圈游来游去。
曾三栋抱着儿子颠了颠,觉得今天的日光格外亮,亮得让他有些恍惚。他低头看了看馒头红扑扑的小脸,又抬头看了看钱婆子——她正弯腰把菜篮子搁在灶房门口,回头朝他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但那一笑里带着点“人没事就好”
的意思。
曾三栋忽然觉得,这一个月来堵在胸口那团沉甸甸的东西,好像松动了几分。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每日阴阴沉沉、心事重重的,眼底那股子灰败的郁气散了些,整个人像是被昨夜的柚子叶和热水泡透了之后,连带着精神也洗过一遍,感觉轻松活泛了不少。
他把馒头放下来,让他在院子里蹲着看金鱼,自己转身回屋,把那只榆木大匣子搬出来放在桌上,朝外头喊了一声:“钱大姐,进来坐会儿,喝碗茶。”
钱婆子把菜搁进灶房,掀帘进了屋坐下。曾三栋把那匣子往她面前推了推,诚恳地说道:“这段日子,感谢你收留我们两父子,白吃白住了那么久,也叨扰了这么久,该是多少钱,你就自己看着拿。”
钱婆子扫了一眼那匣子,没伸手去碰,只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慢悠悠地斜了他一眼:“这些都是你挣命来的钱,我不能要。再说了。。。这段日子你也没白吃白住啊。。。”
曾三栋一听就明白了钱婆子指的是去她屋里弄的事,算起来这一个月大概弄了个五六回吧。按照钱婆子自己的说法,她家那死鬼男人活着的时候,自打有了孩子,一年到头也弄不了两回,高潮是个什么滋味早就恍若隔世了。可跟曾三栋这几回,她哪一回不浪得死去活来的,每一回都至少高潮个两三次,有时候腿软得下不来榻。这些话她嘴上不说,可身体替她说得清清楚楚。
曾三栋沉默了一会儿,双手在膝头来回搓了两下,低声道:“昨日那事儿之后。。。你不会嫌弃我吧?”
钱婆子把茶碗搁下,长长叹了口气。她看着窗外院子里蹲在地上看金鱼的馒头,慢悠悠地道:“这世上啊,有些人生下来就是浸在蜜罐里的,可还有些人呢。。。光是活着,就已经竭尽全力了!谁还能嫌弃谁呢?”
曾三栋听完这话,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低下了头,眼眶都红了。
其实在老家遭灾之前,他何尝不是个开朗活络的性子。家里穷得叮当响,可日子虽苦,一大家子说说笑笑的,啥难处都能熬过去。后来了大水,九口人死得只剩下他和馒头,那一路走一路埋的滋味把他的笑全磨没了。他带着儿子逃到了东京,遇到了钱婆子,日子就彻底翻了个个儿——不是变好了,是变了个过法儿,让他想都想不到的过法儿。可好歹,至少还活着!
“既然你不嫌弃,那今晚我还去你屋?”
钱婆子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微微一翘,算是应了。她顿了一下,又问:“那你往后怎么打算?”
曾三栋这回答得比前几回都顺溜:“既然卖身当奴才这条路走不通,索性也就不闷着头走到底了。明日我出去看看有没有打散工、打短工的机会,眼下手里有几个钱,至少时间上没那么急迫了,能挑一挑、看一看。”
他停了停,又道:“还有件事——我打算搬出去住了。。。老是赖在你这儿也不是个事儿,左邻右舍看着,对你名声也不好。”
钱婆子低下头,拿手指捻着茶碗沿,好半天没说话。她本来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只点了点头:“。。。也好,明日我便帮你打听打听房子的事。”
说罢便站起身来,要往灶房去做饭。
曾三栋叫住了她:“今日别做了,从外头叫点好酒好菜回来吃吧,算我谢你的。”
钱婆子转过身来,嘿嘿一笑:“那我可就不客气喽!”
她说着快步走到院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朝巷子口张望了一圈,扯开嗓子喊道:“小铁哥!”
不多时,一个清俊伶俐的后生从巷口跑过来,瞧着不过十七八岁,身量精瘦,穿了件洗得白的灰褐短褐,腰间系条旧布带。他跑到院门前站定了,脸上堆着笑,甜甜叫了一声:“钱大娘好!您老有什么吩咐?”
钱婆子靠在门框上,掰着手指头点菜:“去潘楼街那家正店,打一壶他们家的‘琼花露’,再要一个糟鹅掌——挑大的。然后去东角楼那家脚店,带一份炙羊肉、一份煎鱼,再来一份炒鸡子。点心嘛。。。对街那家铺子的枣泥糕要一碟,桂花糖蒸的米糕也要一碟。。。先就这些吧!”
小铁哥听着,也不拿纸笔,脑袋微微点着,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在默念。等钱婆子话音落下,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一共一百四十六文。。。酒钱六十八,糟鹅掌三十五,炙羊肉二十八,煎鱼二十二,炒鸡子十二,点心合起来十七——总共一百四十六,没错。”
钱婆子呵呵一笑,扭头朝屋里使了个眼色:“行,给你一百五十,多的四个赏你跑腿。快去快回!”
曾三栋在屋里听见了,吃惊不已,连忙从匣子里数了钱出来,走出来递给小铁哥。他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算得这么快?还每一样都知道多少钱?”
小铁哥接过钱塞进怀里,嘿嘿一笑:“炊饼哥想来是刚到东京城不久,所以不知道!方才钱大娘点的这几个菜,都是这些店的招牌,客人点得极多。我们干闲汉的,一天来来回回跑腿十几趟,要是连价钱都记不住,那也甭干了!”
曾三栋又是一惊:“你怎么知道我叫炊饼?”
小铁哥笑得露出两颗虎牙:“干我们这行的,就得多看多听多记啊!这巷子里住了哪些人、哪个院里添了生面孔,我们都得心里有数。要不然客人让带个话、送个东西之类的,我们上哪儿找人去?炊饼哥你这名儿好记,我听过一回就记住了。”
曾三栋啧啧称奇,又连忙数了十个钱给他,道:“再麻烦小铁哥帮我带十个炊饼回来——要喧腾一点的,新出锅的。还有,帮我看看李大娘在不在家,如果在的话,请她一起过来吃酒!”
小铁哥脆生生应了声“好嘞”
,脚下生风似的跑了,一溜烟拐出巷口不见了。
钱婆子在后面白了他一眼,嗔道:“点了那么多好酒好菜,你还要什么炊饼?”
曾三栋呵呵笑了,站在院门口,日头照在脸上,“你知道为啥我的小名叫炊饼么?就是因为小时候家里穷啊,顿顿吃糠咽菜的,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白面炊饼。我那时就觉得,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儿,就是天天有炊饼吃,顿顿有炊饼吃才好!”
不多时,李婆子先到了。她进门时脸上挂着笑,跟平常一样热络,嘴里喊着“难得三栋兄弟请客,可是不能错过呀!”
,眼睛在曾三栋脸上飞快地溜了一圈,什么也没多问,什么也没多说,矢口不提昨夜的事。钱婆子迎上去,两个老姐妹挽着手进了正屋,门帘一撂,里头嘀嘀咕咕说起体己话来了。
不久之后小铁哥拎着两个大食盒回来了,一路跑得额上沁着薄汗,把食盒搁在桌上揭开盖子,热腾腾的香气轰地散开来——糟鹅掌酱色油亮,炙羊肉滋滋冒着热气,煎鱼两面焦黄,炒鸡子嫩汪汪的,还有两碟糕点和一壶琼花露。满满登登摆了一桌子。钱婆子出来张罗碗筷,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了。
馒头吃了几口羊肉,又掰了半块枣泥糕塞进嘴里,小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一会儿,便坐不住了,从凳子上溜下去跑到院子里蹲着看他的小金鱼去了。曾三栋回头看了一眼,见儿子好好的,便由他去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婆子有了身孕,只喝了两杯琼花露就不肯再添了,可小脸儿已经红扑扑的,眉眼之间那股子喜气藏也藏不住。她放下筷子,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看了看钱婆子,又看了看曾三栋,嘴里的话在舌尖上滚了两滚,终于开了口:“三栋兄弟。。。我家男人那儿有个小忙,不知道。。。”
曾三栋正夹了一筷子煎鱼,闻言放下筷子:“李大姐你说,都是自家人,能帮的自然会帮。”
李婆子支支吾吾的,手指头绕着帕子角绞了几圈,才挤出来:“我家那男人吧,有个好兄弟,姓孙的,年纪一大把了,家里有钱有势的,接连娶了三个小妾,一个比一个水灵。可他那身子骨儿。。。早就不行了,有心无力的。那三个小妾娶回来就成了摆设,阴阳不调了就成日里闹腾。孙老爷愁得不行,就托我家男人帮着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找个人。。。帮着。。。应付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