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那抹灰暗便如潮水般褪去,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笑意里掺着几分苦涩:“不说这些扫兴事了。遴选继承人干系帝国根基,往后,便劳烦你这位帝师,替朕多费心了。”
“臣,遵旨!”
施梅婵敛衽起身,俯身重重跪地,额头叩击金砖,出沉闷而郑重的声响。
这一次,李患之没有阻止。她垂眸望着脚边躬身叩的施梅婵,乌黑的眼睫轻轻颤动,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期盼——那是对帝国未来的期许,也是对这份托付的悸动,终究是在她平静无波的帝王心湖,漾开了一圈涟漪。
第二日拂晓,通政殿的明黄谕旨便随着晨雾传遍京城——女皇诏令皇室宗亲遴选适龄男性晚辈入宫“伴读”
。
这“伴读”
二字背后的深意,皇室宗亲们心照不宣,无不欣喜若狂。各府连夜备办行装,将精心教养的子弟送入宫中,盼着能攀附龙鳞。
可仅过一日晚间,便有人欢喜有人愁:上书房内坐镇的“老师”
,正是内阁大臣施梅婵。
这位素来温雅却行事果决的大臣,脸上虽挂着笑意,筛选却毫不留情,当场将远支皇族子弟尽数裁汰,只留与女皇血脉相近的近支宗亲。
半月甄别下来,施梅婵再行严苛筛选,最终仅留五人,其余子弟皆被遣返归家“闭门读书”
——这个结果,等于宣告他们彻底与皇位无缘,京中宗亲无不心知肚明。
天明帝国宸域五年四月二十九日,五名侥幸留存的皇族子弟被传召入宫,战战兢兢地踏入通政殿。
殿内朱红梁柱高耸,御座之上女皇威仪凛然,五人慌忙俯身跪倒,齐呼:“臣等恭请陛下圣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患之端坐于明黄御座之上,一袭明黄织凤云纹罗裙曳地,金钗步摇横贯在高绾的青丝之上,眉眼间凝着淡淡的审视,垂眸看向阶下躬身叩拜的身影。
她与皇室宗亲素来疏远。
早年在老皇帝身侧,全心对付历王萧威,无暇顾及宗亲;身为皇太女时,领兵驱逐倭桑瀛人,常年在外征战;
继位后更是一心一统山河——讨冀北、征凉州、驱德玛拉、平倭桑瀛、伐合勒部、战基尔夫帝国;
难得留京之时,亦是忙于整顿吏治、推行新政、经文整武,根本无闲与这帮宗亲应酬。
唯有年节在京时,宗亲们入宫请安,她也只是随口寒暄几句便打走人。
是以许多宗亲若不自报家门,她竟认不出分毫。
此刻阶下五人穿着统一的皇族锦袍,头低得几乎抵上金砖,模样全然分辨不清。
李患之见状,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开口道:“都起来吧。先前已然有旨意,非大典之时,不必行此跪拜之礼。”
“是!谢陛下!”
五位皇族晚辈齐齐叩谢恩,而后小心翼翼地直起身形。李患之这才逐一审视,从左至右扫过,五人之中她仅对一两张面孔稍有模糊印象,其余皆是全然陌生。
打量片刻,她不免失笑,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朕平日被国事缠身,与宗亲们走动稀少。如今你们都已长大成人,模样变化颇大,朕一时竟认不全了。你们各自做个介绍吧。”
“回禀陛下!”
站在最左侧的少年率先躬身行礼,神色恭谨而沉稳,“臣乃齐王之子李宸,今年二十六岁,现于水利部任职。”
天明帝国皇室本就姓李,这也是当初李患之附身帝女后,与老皇帝格外亲近的缘由之一。
而这位李宸所说的齐王,正是前代老皇帝同胞弟弟之子,其血脉与李患之所附帝女一脉最为亲近,身份也最为贵重,故而能立于位。
李患之眼中闪过一抹恍然,含笑道:“原来是宸儿,竟已长这么大了?呵呵,看来朕真是许久未曾留意宗亲之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