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伙二十出头,额头饱满,眉骨高耸,鼻梁挺直而略窄,颧骨不高,下颌方正,嘴唇偏薄,笑起来时左边嘴角比右边翘得高些。
杨炯睁开眼,比了比轮廓,然后拿起笔刷,蘸了色粉,开始在面具上描画。
他的手极稳,笔触又快又准。先是调了浅赭色打底,将整张面具铺匀,随即用深褐色勾勒眉形,布雷希特的眉毛生得浓密,眉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天生的倨傲。
杨炯一笔一笔勾描,时而停笔端详片刻,又补上两笔。
约莫两刻钟工夫,他停下笔,将面具覆在脸上,手指沿着边缘细细抚平,将接缝处与皮肤贴合得天衣无缝。又在颌角和耳后抹了些特制的胶膏,将边缘彻底隐形。
杨炯走出巷子时,石板街上已冷清了大半,两旁的店铺多数已上了门板,只剩几家酒馆还透出昏黄的灯光和人语声。
他沿着街边走了一段,瞥见街角有一家铺子门板还没上完,一个矮胖的掌柜正弯腰收拾门口的招牌。
那铺子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画着一顶卷曲的假。
杨炯目光一亮,快步走上前去问:“可还有假卖?”
那矮胖掌柜直起腰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随口应道:“有倒是有,不过这么晚……你要什么样的?”
“金色,卷曲,长及肩下。”
杨炯说着,从怀里摸出两枚第纳尔搁在柜台上,“越快越好,我赶着赴约。”
掌柜的看见金币,眼睛亮了亮,转身从铺子深处取出一只木匣,揭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八顶假,各色各样。
他挑了一顶金黄色的,丝卷曲蓬松,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针脚细密,网结实。
“这顶如何?”
掌柜将假递过来。
杨炯接在手里拈了拈,分量不轻,丝顺滑,触感极好,做工精良。
他走到柜台旁的穿衣镜前,将假往头上一扣,对着镜子调整了角度,又将额前的丝拨了几缕下来,遮住面具边缘。
镜中的人顿时变了个模样。
金色卷衬着那张描画出来的面孔,眉目间的神情再配上他刻意模仿的倨傲神态,竟有七分像布雷希特。
杨炯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觉得虽不是十足十的像,但仓促之间能做到这地步已算不错。
何况白露堡那女人又只同布雷希特在船上见过一面,未必记得那么真切。
他不再苛求,转身朝掌柜拱了拱手:“白露堡怎么走?”
掌柜正将两枚第纳尔收进钱箱,听见这话抬起头来,神色有些微妙:“你要去白露堡?”
“去看看朋友。”
掌柜的干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朋友?你那位朋友,是血伯爵夫人吧?”
杨炯挑了挑眉:“血伯爵夫人?”
“你不知道?”
掌柜的索性转过身来靠在柜台上,两手抄在袖筒里,慢悠悠地道,“白露堡的主人是巴托里伯爵夫人。
这位夫人嫁过三个男人,第一任是个匈牙利商人,白露堡就是那商人的家产。新婚第一夜,那商人便死了,巴托里夫人成了城堡主人。
第二任是个奥地利贵族,据说家财万贯,也是新婚之夜死的,巴托里夫人便继承了一大笔钱。
第三任是匈牙利伯爵麦考林。”
掌柜说到这里停住了,意味深长地看了杨炯一眼。
杨炯接话道:“也是新婚夜死的?”
掌柜的没答话,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满是同情的笑:“你这是要去做第四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