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淽转头,只见广智大和尚不知何时已到了近前,一身破旧袈裟洗得白,上面打着七八块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他双手合十,面容枯瘦,双目却极亮,躬身上前。
“你们什么意思?我家孩子三岁不到,你们让他吃这个?”
李淽秀眉倒竖,气得声音颤,“我们家给你们青龙寺多少银钱?太后给的、李嵬名送来的,加起来怕不有几十万两!我家孩子在你们这儿饭都吃不饱吗?”
广智满脸苦笑:“公主稍安勿躁,事情不是这样的。实在是……实在是……”
“是什么?”
“实在是师侄不肯喝奶,饭量又特别大。这大早上的,十个包子才刚垫了个底,若是吃不饱便要到处砸东西。
中午更离不得肉,我们还特意差了小沙弥去外头买卤肉回来。下午不到申时就饿了,饭堂只得再开一次火。
到了晚上更不得了,要连吃两顿才能哄他睡觉。
就这一天天吃下来,寺里的米缸都见底好几回了。”
广智一脸无奈,摊了摊那双枯瘦的手掌,都快哭了。
李淽瞪着他,语气里满是狐疑:“你当我没带过孩子?两岁半的孩子这么能吃?”
广智哭笑不得:“出家人不打诳语。非但能吃,还力大无穷。”
李淽深深看了广智一眼。
这和尚虽然看着不着调,却是青龙寺座,武功深不可测,性子也最是耿直,若说他会为了圆谎而扯这种一查就露馅的谎话,那是绝无可能的。
可李淽心里还是觉得荒谬,两岁半的娃娃,怎么可能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她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石桌上。
就这一会儿功夫,笼屉里的包子已下去了大半。
象升吃得满脸都是面屑,腮帮子鼓得像含了两颗鸡蛋,小手还攥着半个包子,嘴里塞得满满的,嚼得正起劲。
他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有人进来,一双黑亮的眼睛只盯着手里那半个包子,神情专注得仿佛天塌下来都不关他的事。
“这……不会吃坏么?”
李淽忍不住问,声音里满是担忧。
“不会不会!”
广智正色道,“我们请了城里的郎中看了许多次,都说师侄身子骨好得很。贫僧也亲自以禅功探过他脏腑脉络,比同龄孩子结实了不知多少,气血充盈得都不像个两岁半的娃娃。”
李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提起食盒走到石桌前。
她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块小蛋糕,上面撒了蜜饯碎末,烤得金黄松软,甜香扑鼻。
她取出一块,放在盘子里,推到象升面前,柔声道:“文犁,你娘叫我来看看你。这是姨娘亲手给你做的小蛋糕,尝尝?”
象升的视线从包子上抬起来,落在李淽脸上。
那双眼睛又圆又亮,黑白分明,干干净净得像一汪刚化开的春水,里头什么杂质都没有,只有纯粹的好奇和懵懂。
他看了李淽好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那块蛋糕,然后重新把目光放回李淽脸上,一动不动。
李淽被他看得心头软了软,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见象升忽然伸出那只还攥着包子的手,把手中半个包子往前递了递,递到李淽面前,一脸认真。
李淽一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给姨娘的?”
象升不说话,只是把包子又往前送了送,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李淽心头一酸,伸手接过那只还带着热气的包子,指尖触到孩子软乎乎的小手,那手心里全是汗,热乎乎的。
“好孩子,真乖。”
她声音有些涩,转头对广智摆了摆手,“你们都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