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正是冬宫侍卫长乔多夫,一身的铁甲被雪水浸透,甲片边缘结着一层薄冰,走起路来甲叶哗哗作响,每迈一步,脚下那双铁靴便在地砖上磕出“咚”
的一声闷响。
他也不行礼,大步走到厅中站定,双手叉腰,下巴微扬,目光直直逼视着仍跪在地上的兰德,嗓音洪亮:“修桥的事你拖了几天了?暴风雪封路,三座石桥全断,你嘴里说正在组织抢修,可人呢?镇上的青壮劳力一个都没见你动,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兰德被他劈头盖脸一顿喝问,面上那层谄媚的笑纹僵了僵,可转瞬又堆了起来,他扶着肥硕的膝盖慢腾腾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转头冲乔多夫嘿嘿一笑:“侍卫长,这话就不对了。暴风雪把路面封得严严实实,一脚踩下去没到胯骨,你让那些民夫怎么干活?
况且如今镇上闹吸血鬼闹得人心惶惶,白天还好些,一到了晚间,谁家敢放人出门?我倒是想派人修桥,可你得先问问那些百姓答不答应上工!”
乔多夫浓眉一竖,一步逼上前去,胸膛几乎撞上兰德那张油光满面的胖脸。
他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淬着火星:“兰德!你别以为你那些勾当能瞒得过我的眼睛!你嘴上说着缺人手、缺工钱,可我派人去查了,你库房里存着三年前批下来的石料钱,足足八千第纳尔!你倒是说说,那些钱如今在哪儿?
还有去年冬季的兵器采购款,你报给国王的账目上列着换了三千杆新矛、一千铁盾,可我亲自去武库点过数,根本不足数,你是不是贪污了?”
兰德脸上的笑瞬间凝固,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可随即又被一股子气急败坏的恼羞成怒盖了过去。
他那张胖脸猛地涨成猪肝色,肥厚的手指哆嗦着指向乔多夫的鼻尖,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你放屁!采购款都是盖佐殿下亲笔签的名,拨下来的每一个第纳尔都入了公账,库房里的东西也是按着数目配的!你今日当着公主殿下的面这般胡说八道,是不是想说盖佐殿下也在跟我合伙儿贪污?你好大的胆子!”
乔多夫被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非但不退让,反倒把胸膛挺得更直了,下巴上的短髯根根倒竖,怒目圆睁:“我不管谁签的字!我只问你这桥到底什么时候能修通!山口外面三百岗哨全死了,镇子里也出了人命,消息送不出去,援兵进不来,你在这儿一天天地拖延,等吸血鬼把全镇的人都吸干了,你贪污再多钱也没命花!”
兰德气得浑身肥肉直颤,两手攥着袍角,喉咙里嗬嗬作响。他张了几次嘴想反唇相讥,可瞪着一双通红的绿豆眼,却一时找不出更狠的话来。
“好了!”
一声清叱陡然在大厅中炸开,将满室的嘈杂瞬间压了下去。
茜茜公主从高背椅上站起身来,肩头的羊毛毯滑落在地,她一手端着那杯半满的热牛奶,另一只手五指微张,朝两人虚虚一按,面上的笑意早已褪得干干净净,眼眸寒凉如水:
“贵客当面,你们一个是镇长,一个是侍卫长,吵成这般模样,也不嫌丢人!”
两人同时噤声。
兰德缩了缩脖子,那满腔的怒气像被扎了一针的气囊,噗地瘪了下去,垂下脑袋搓着两只胖手,嘴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
乔多夫则重重别过脸去,铁靴在地砖上碾了半圈,两只拳头攥得死紧,胸膛里呼呼喘着粗气,却终究没有再开口顶撞。
厅中一时静了下来,壁炉里的火苗噼啪地跳着,窗外风雪呜咽的声音便显得格外清晰。
过不多时,一阵稳健的脚步声从侧廊传来。
约翰总管端着一张银托盘缓步走入,身后跟着一个身形微胖、鬓花白的老女仆,穿着深灰色的粗布长裙,腰间系着一条雪白的围裙,面容温和而恭谨,低眉顺目地垂手站在约翰身侧。
约翰朝茜茜微微躬身,将托盘上几只银盏轻轻放在案几上,温声道:“公主殿下,房间已经备好了,一楼东侧的那几间暖阁都已生了壁炉,床褥也重新换过,凯瑟琳会带几位贵客去歇息。”
老女仆凯瑟琳便上前一步,朝众人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和蔼:“几位贵客请随老婆子来,楼梯有些滑,仔细脚下。”
茜茜将手里的热牛奶搁回案上,转头看了一眼杨炯,又扫过众女,唇边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来,温声道:“先不着急!我的贵客们一路顶着风雪赶了这许久的路,身子怕是都冻僵了,我带他们先去泡泡温泉,解解乏再歇息也不迟。”
约翰总管闻言,含笑颔:“是!我这就让凯瑟琳将洗漱用的巾帕和干净衣物送过去,热红酒和点心也一并备好。”
茜茜笑着摆了摆手:“辛苦约翰叔叔,你还是这般周到。”
“不敢当,都是我分内之事。”
约翰微微欠身,语气谦和而从容,旋即朝凯瑟琳递了个眼色。
凯瑟琳会意,朝茜茜和众人再行一礼,转身便朝厨房而去。
茜茜公主也不再看那两个仍旧大眼瞪小眼、各自憋着一肚子火气的男人,只轻轻拢了拢肩上重新披好的羊毛毯,侧过头来冲杨炯微微一笑:“走吧,曾会长!我们匈牙利的温泉在整个欧陆都是有名的,便是外头风雪再大,泡在池子里也跟春天一般暖和。你们一路辛苦,好生舒坦舒坦。”
杨炯站起身来,将烤得烫的指尖拢进袖中,笑着冲她拱了拱手:“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众女也纷纷起身,随着茜茜径往深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