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星斗黯淡无光,荒漠上的风裹着沙砾,打在甲胄上出细碎的噼啪之声。
李溟率一万黑甲精锐自得知消息那一刻起便不曾停歇。马蹄裹了厚布,口衔了木枚,整支队伍行动如风,借着夜色在戈壁与丘陵之间急穿行。
行了将近两个时辰,前方地平线上渐渐浮起一片昏黄的亮光。
随着距离拉近,光晕越来越盛,渐渐能看出城池的轮廓。
李溟勒住马,抬起一手。
身后传令兵立刻压低声音传下去,整支队伍在数个呼吸之间便从行进转为静止,甲胄碰撞声压到最低,只有战马喷出的一团团白气在夜色里散开。
她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兵,大步朝右侧一处高地走去。
这高地是座隆起的土石山包,高出荒漠约三四丈,坡面陡峭,满是风化的岩块,落脚时碎石哗啦啦往下滚。
李溟脚步稳当,几步登到顶端,将黑铁千里镜举到眼前。
塔布克城完完整整地呈现在镜中。
城墙由巨大的黄褐色条石垒砌而成,足有两丈半高,厚实得几乎能感觉到那夯土与石块堆叠起来的沉稳分量。
城墙上每隔十余步便有一座方形箭楼,楼顶插着火把,火光在夜风中摇曳不定,映出城头上零星走动的守军身影。
城门双层,外门铸铁包边,内门则是厚木钉以铁条,门洞上方刻着弯月和星辰的浮雕,被火把照得忽明忽暗。
整座城池占地面积极广,从东到西目测不下五里,城内高低错落的屋顶层层叠叠,多是平顶土房,偶有几座圆顶清真寺的尖塔高出群屋,塔尖上的新月标志在火光中闪烁着幽暗的金色。
街巷之间人影绰绰,驼鸣马嘶隐约传来,混成一片模糊的市井喧嚷。城外围墙根下挖着深沟,沟中虽无水,却插满了尖木桩,黑压压一片。
李溟的目光很快便落在了城头守军的身上。
那些士兵穿着锁子甲或皮甲,头巾缠得随意,有的露着面孔,有的只露出眼睛。
他们或倚着城墙垛口闲谈,或蹲在地上摆弄什么东西,偶尔有人举着火把朝城外照一照,漫不经心的模样。
脚步散漫,队形松散,三个人凑在一处说笑,另两个人远远靠在箭楼柱子上打哈欠。从城东走到城西,竟没有一队正规巡夜士兵按固定路线行走。
李溟缓缓放下千里镜,眉头渐渐皱起。
伊丽莎白见此,低声开口道:“塔布克不愧是北方第一大城,这城墙的高度和厚度,火炮弹丸打上去怕是收效不大。城防工事也修筑完备,若要强攻,一万人填进去怕也不够看。”
泽赫拉哼了一声,目光中满是冷意:“那些守军瞧着松松垮垮的,若是夜里突袭,未必不能夺城。”
李溟摇了摇头,声音平静:“那是守城的人松散,不是城防松散。城墙在那摆着,再散的人往上面一站,咱们要攻进去也得拿人命去垫。我们此行目的是赶赴西奈半岛驻扎,守住亚喀巴港,而后反攻开罗,一万人不是拿来拼消耗的。”
伊丽莎白轻轻点头,低声附和:“确实如此!无谓的伤亡能免则免!”
泽赫拉银牙紧咬,沉默了片刻之后突然道:“不如我先回开罗。我在法蒂玛旧部中仍有声望,只要我露面,短时间之内至少能召集一万什叶派信众。到时从西面策应,阿拔斯腹背受敌……”
“等不了了。”
李溟抬手打断她的话,“西奈半岛是四战之地,东北黎凡特,东南阿拔斯,西方法蒂玛。蒲徽渚手底下全是海军,船能泊在港口可守不了陆地。一旦阿拔斯从陆上攻来,他的海军就成了一座浮在岸边的孤岛,补给一断,连退路都没有。”
她说着又重新举起千里镜,这一次看得更仔细了些,从东墙到西墙,从箭楼到城门,目光在一处一处细节上反复扫过。
就在这时,城内忽然传出一阵隐约的骚动,金属碰撞、皮具摩擦、脚步踏在夯土地面上的沉闷响动,隔着城墙传出来,被夜风裹着飘到高地上。
紧接着,城中几处军营方向火光明显亮了起来,一簇簇火把被点燃,马蹄声震天,快向城门方向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