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斯塔夫面上不动,灰蓝的眸子里寒光一闪:两人一组,弧形推进?
说得轻巧!
橡树林绵延数百里,积雪过膝,一千重甲骑兵撒进去,如同铁秤砣扔进棉花堆,没个三天三夜别想搜完。
而这三天里辎重车队还在数十里外大雪中蜗行,粮草、草料、铁料、箭矢,哪一样不要钱?
贵族们早就把价格抬上了天,一块黑麦面包三第纳尔,一面骑兵盾牌近三十第纳尔,一桶燕麦草料抵得上一头羊的价。
此番出征的花销,每一笔都要记在王室账上,而那些贵族则借机中饱私囊,上下其手早不是什么新鲜事,这哪是抓女巫,分明是要借着这事掏空皇室资产,组织父亲展忠于自己的军队!
“我不同意。”
古斯塔夫声音平直,“天降大雪,能见度不足百步,全军贸然进入林地,若遇埋伏,如何应对?”
波罗申科嘴角那缕笑意微微一滞,随即又漾开几分,反倒显得更浓了些:“殿下说笑了,一个小孩子,如何埋伏我一千精骑?”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半度,可那笑意却半分未减,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殿下莫不是……怕了?”
最后那两个字咬得极轻,可落在古斯塔夫耳中,却比一记耳光还要响,还要重。
古斯塔夫猛地勒住战马,那匹雄骏的黑鬃战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砸落时踏碎了一片薄冰,咔嚓一声炸开无数裂隙。
他转过头来,灰蓝的眸子里压着一团即将迸裂的怒火,声音陡然拔高:“波罗申科!注意你的身份!”
这一声吼在漫天风雪里炸开,前后十余骑齐齐一震,勒马驻足,齐齐看向波罗申科。
波罗申科的面色变了一变,两撇胡子微微颤了颤,到底是个老练的臣子,深知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储君正面顶撞是何等不智。
于是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在雪地里,垂拱手,姿态恭顺到了极致:“末将失言,请殿下恕罪。”
可他嘴上请罪,话头却半分不让:“臣实在是……太痛恨那女巫了。殿下有所不知,如今华沙城中,市民们惶惶不可终日。那东方妖女当街杀人,又在教堂广场上公然行凶,满城百姓都道是魔鬼降世。多少人挤在教堂门口向神父告解,多少人夜不敢出户,连面包铺子都关了不少。
若臣等空手而归,不将那女巫抓回去当众烧死,以安民心……这市民暴动起来,怕是……”
“怕是”
两个字拖得极长,明显是代表贵族出威胁和警告。
古斯塔夫眯起了眼,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在雪里的波罗申科,忽然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和厌恶同时涌上心头。
这话中之意,他岂能不懂?
市民暴动是假,贵族借市民之手向王室施压是真。空手而归,受损的不仅是王室颜面,更是父亲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权威。这些贵族是铁了心要借此事敲骨吸髓,从国库里再刮下一层油来。
古斯塔夫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怒意生生按了下去。
他俯视着波罗申科,语气反而沉下来:“波罗申科,你须想清楚,我如今所在何处?”
波罗申科微微一怔:“波罗斯沼泽南缘,属罗斯领地。”
“正是。”
古斯塔长叹一声,“罗斯已经统一,海伦娜·罗曼诺夫不日将在基辅加冕为全罗斯女皇。我一千精骑深入其腹地,距基辅不过百里,你以为罗斯的斥候是瞎子、是聋子?
若罗斯军队当真在此设伏,你我这千人便是活靶子。你今日搜林抓巫,若引两国开战,这个罪责,你担得起?”
波罗申科面色骤变,赶忙摆手,声音里满是慌乱:“殿下!这顶帽子太大,臣可戴不住!罗斯新定,海伦娜一个女人家,国内那么多反对派尚未肃清,哪有时间和精力来管咱们这千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