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洛林老家的村子,那里的冬天漫长而寒冷,田埂上结着白花花的霜,母亲常年卧病在床,父亲在田里累弯了腰。
她从小便跟别家的孩子不一样,旁人在泥地里摔跤打滚的时候,她总是一个人跑到村口的小教堂里去,跪在木条长凳前,对着那尊被烟火熏得黑的圣像说话。
她说很多很多话,有时说到太阳落山,教堂里暗下来,只有祭坛前那一点蜡烛火苗在晃。
村里人都说她是疯子,她全都知道,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主啊,他们不懂我,可你懂。
后来蛇头来了,把她装进马车,颠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睁开眼便是黑海边的船舱。她缩在铁链后面,手冷得僵,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她一遍一遍默念着夜里做的那个梦,梦里有一个东方人向她伸出手,说“跟我来”
。她说不出那是怎样一副面容,只记得梦里那道光芒温暖得像夏日午后的阳光,让她整个人都充满勇气。
然后她就遇到了杨炯。
那个满脸横肉刀疤的“卡西莫多”
从奴栅的阴影里走出来,在月下揭下面具,露出一张和梦境里隐约相似的脸。
贞德当时差点喊出声来:主说得没错,救世主真的来了!
可此刻,她看着杨炯侧过脸去跟茜茜低声说话、嘴角含笑的侧影,心里忽然莫名地酸了一下。
她低下头,拽了拽身上那件不合身的旧袍子,袍摆拖在泥地里,沾了一圈泥浆,同他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不过只酸了那么一小会儿,贞德便攥紧拳头,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将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她想:主让我来,是指引我拯救法兰西的,不是让我在这里自怨自艾的。文盲可以学,说话听不懂可以问,自己还很年轻。只要跟着救世主,总能找到拯救法兰西的法子。
她重新抬起头,目光穿过前面两人的背影,坚定地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
杨炯再一次将茜茜公主逗得前仰后合后,无意间一回头,正瞥见贞德挺直腰杆、双手握拳、目视前方的模样,心头微动。
他放慢了马,等贞德跟上来,偏过头用法语问:“贞德,你有什么打算?”
贞德一怔,没料到他忽然同自己说话,连忙收敛了脸上的神色,认认真真答道:“回法兰西,去巴黎找法王。”
杨炯轻笑一声:“你真要拯救法兰西?”
“是!”
“那我现在问你,”
杨炯勒了勒缰绳,马慢下来,侧过身正视着贞德,“法兰西现在乱了吗?需要你拯救吗?”
贞德愣住,张了张嘴,眉头微微蹙起来,显然从未认真琢磨过这个问题。
她低头想了好一会儿,两只手在马鞍上攥紧了又松开,抬起头来,目光清澈而笃定:“主说,法兰西即将分裂,而我需要寻找到救世主,拯救法国。现在还没乱,不等于以后不乱。主让我走在前面,便是预兆。”
“很好。”
杨炯点了点头,“那谁是救世主?”
“你!”
“为什么?”
“主说了,救世主来自东方。”
杨炯嗤笑一声,抬手朝身后那三十名神罗近卫哗啦一指:“他们都跟我来自东方,他们怎么不是救世主?如今中亚和华夏商路畅通,东方人往来各处贸易,你若先遇到的是旁人,是不是那旁人便成了救世主?”
贞德毫不退缩,立刻接口:“东方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我第一个遇到你?我遇到你之前一天和之后一天,都梦见了上帝,他说救世主会拯救我脱离苦海。而事实就是,你将我从奴栅里救了出来。这还不能说明你就是救世主吗?”
杨炯摇头:“若我是魔鬼伪装的呢?”
贞德“噗嗤”
笑了出来,一本正经地上下打量他一番,板着面孔道:“魔鬼丑陋不堪,你比魔鬼好看。况且魔鬼不会费心救我这种乡下姑娘。”
杨炯算是彻底服了,这女人的逻辑闭环密不透风,绕来绕去总能绕回“主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