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赤蛮霍地站了起来,他身材本就魁梧,这一下起得又急又快,带得矮桌上的酒碗叮当一阵乱响:“大领!我说——我火气很大!”
这一声吼,帐内彻底安静,气氛骤然凝滞。
忽滩脸上的笑纹僵了一僵,盯着八赤蛮,那两条细缝里的精光倏然收紧。
他当然明白,当着这么多千夫长、百夫长的面,当着威尼斯人和佛罗伦萨人的面,八赤蛮这是在试探,试探他这个大领的底线在哪里,试探他到底还有几分威权。
草原上的人最信的只有一条:你压得住,你便是头狼;你压不住,便只能等着被撕成碎肉。
忽滩肥厚的下巴微微动了动,摆着肥厚的手掌,笑道:“哎呀!八赤蛮呀,你瞧瞧你,急什么?来来来,我这盘牛肉还没动过,你尝尝!”
他说着,偏过头朝自己身旁的心腹千夫长努了努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帐内所有人都听见:“去,把本领的牛肉切一块给八赤蛮兄弟送去。”
那心腹千夫长应了一声,低着头上前,从桌上那盘还冒着热气的牛肉上利落地切下一块,双手捧了,恭恭敬敬地递到八赤蛮面前。
草原上自有规矩,领亲手分食,是表示将你视作同权同位的兄弟,分的是权力,分的是威仪。
可若是领命下属切肉转交,那便是不动声色地告诉你:你在我这儿的体面,也就是个千夫长的分量。
八赤蛮低头看着那块递到眼前的牛肉,热气腾在脸上,熏得他那双通红的眼珠子越灼亮。
他并没有去接,而是抬起头来,目光直直钉在忽滩脸上,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冷笑:“怎么?大领觉得我八赤蛮不配享用几个女奴?还是说,我替部里打的那些仗、流的那些血,连换个女奴泄泄火的资格都换不来?”
这话一出,帐内气氛降至冰点。
他身后那排矮桌旁,哗啦啦站起了一多半人。七八个百夫长面色铁青地立起身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刀柄上,目光森冷地盯着忽滩。
忽滩身侧的两名千夫长反应也是极快,齐齐往前迈了一步,腰刀抽出半截,刀身在火光中一亮,护在忽滩左右,嗓门炸雷一般:“八赤蛮!你喝多了酒,要撒酒疯回你自己的帐里去!在大领面前动刀,像什么话!”
八赤蛮却连看都不看那二人一眼。
他的目光始终锁在忽滩脸上,声音越压越低:“大领。我这火,到底还能不能泄出来?若是不能,那怕是得燃起一场大火!”
矮桌上下一片死寂,连火堆里木炭轻微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双方人手各自握着刀柄,长剑弯刀在鞘中半出半入,刃光如鳞,明灭不定,只要有人再拔出一寸,整座大帐便要顷刻炸开。
就在这一触即的当口,安德烈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
他从软垫上慢慢坐直了身子,端着银杯,像是没事人一般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了口:“哎呀,大领,恕我一个外乡人多嘴。钦察部有两千铁骑,纵横克里米亚草原,谁听了不敬畏三分?
可若连自己手下的人都管不住,往后如何镇得住那三座港口的商人?塞瓦斯托波尔、叶夫帕托里亚、雅尔塔,哪一座港口的码头管事不是人精?
今日一人拍了一次桌子,明日便有百人拍桌子,大领,您这秤往后可怎么秤得平?”
安德烈唇角含着笑,目光温煦,活脱脱一个替朋友操心的热心肠,可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珠里,清清楚楚地映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冷光。
忽滩脸上的肥肉跳了一跳,他本来已经存了息事宁人的心思,打算笑着打几个哈哈,把八赤蛮敷衍过去便算。
可安德烈这番“推心置腹”
的话,就像当着所有人的面在他脸上掴了一巴掌。
草原上的人只服拳头,不服软蛋。他若当着几十个百夫长的面认了怂,今夜之后,这大领的位置还能坐得稳?
可他也清清楚楚地知道,此时此刻不能硬来。
八赤蛮今日敢这般肆无忌惮,定然是布置好了后手。身边这一半百夫长都站到了他那边,若当真撕破脸动起手来,即便最后赢了,钦察部也要元气大伤。
一念电转,忽滩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那堆肥肉竟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来。
他摆了摆手,声音反倒比方才松弛了几分:“哎,八赤蛮呀!你这话说的,倒显得我这个当大领的小气了。大家伙儿今晚都吃了羊肉,燥热上火也是常理,泻泻火嘛,该当的该当的。
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说着,朝身侧那心腹千夫长一摆手,语气随意却暗藏玄机:“去,到奴栅那边挑几个品相好的,带过来!别让八赤蛮兄弟等急了,记得要选身体好的,八赤蛮力气大,小羊羔可经不起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