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在火光中投下一道巨大的阴影,居高临下地瞪着科兴和安德烈:“我早说过,这买卖就该咱们自己做!港口自己管!用不着他们这帮意大利人里外里地扒皮!
你们倒好,一家六十,一家三十五,老子养了两千骑兵,光过冬的草料就得多少?你们是拿我们钦察人当肥羊宰了?”
八赤蛮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直喷到火堆里,嗤嗤作响。
他霍地拔出腰间弯刀,明晃晃的刀尖指着安德烈:“安德烈,你莫要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羔羊’运过来成本顶天了二十第纳尔一只,你转手卖我三十五,净赚十五!老子手底下那些弟兄们刀口舔血讨生活,抢来的钱就这么白白便宜了你?”
安德烈面色微微一白,身子往后靠了靠,下意识地攥紧了银杯,薄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却下意识地瞟向科兴。
科兴端坐不动,慢悠悠地喝着马奶酒,面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心里清楚,这桩买卖谈不成了。
八赤蛮摆明了就是要搅局,忽滩又装聋作哑不吭声,他一个身中剧毒、带着三十号人马的佛罗伦萨商人,拿什么跟人家争?倒不如乐得大方,把价杀到底,看安德烈如何接招。
一念至此,科兴搁下酒碗,抹了把嘴,忽然道:“大领,既然八赤蛮领嫌贵,那我便表个态,二十第纳尔一只。我这批‘羔羊’全数交给大领,分文不赚,权当……感谢大领的友谊!”
这话一出,满帐皆静。
安德烈猛地转过头来,一双深褐色的眸子死死盯在科兴脸上,满了不可思议。
二十第纳尔?科兴·美第奇?这个出了名的精明狐狸、在商场上锱铢必较的佛罗伦萨美第奇,居然报出二十第纳尔的价格?
这是疯了还是中了邪?
佛罗伦萨和威尼斯斗了几十年,虽然明争暗斗不断,可大家到底都是意大利人,彼此心里都有一条底线,你可以赚钱,但不能把行情彻底砸烂,大家都要吃饭的。
如今科兴报出二十第纳尔,这哪里是做生意,这分明是掀桌子!
安德烈的手指在膝头慢慢攥紧,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从科兴脸上移开,不再开口。
他不蠢,科兴今日反常至此,必有缘故。这水浑得很,他安德烈犯不着往里头蹚。
忽滩坐在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两条细缝似的眼睛里精光闪烁,嘴角的笑纹越咧越深。
他慢吞吞地端起酒碗,朝科兴遥遥一举,嗓门洪亮里透着得意:“哎呀!还是科兴总长珍视咱们之间的友谊呀!二十第纳尔……这可真是让老朋友破费了!来来来,喝酒!喝酒!”
安德烈面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放下银杯,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衣袍下摆,声音不冷不热:“既然大领这般说,看来今日的买卖是谈不下去了。我那五十只‘羔羊’……”
“坐下!”
八赤蛮猛地一跺脚,弯刀往桌上一拍,刀身嗡嗡震颤,“谁准你走了?五十只‘羔羊’你都送到我营地来了,现在想走?老子手底下两千弟兄还没尝过威尼斯人的甜头呢!”
安德烈身子僵了僵,额上沁出一层细汗。
他侧过头,与八赤蛮那双通红的牛眼对视了片刻,忽然展颜一笑,重新坐了下来,端起银杯,语气换了副大方从容的调子:“八赤蛮领说的是哪里话,我安德烈岂是那等反复小人?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五十只‘羔羊’便也以二十第纳尔作价,全数充作给大领的过冬物资。我们威尼斯人做事,向来干脆利落。”
他说这话时笑得云淡风轻,可攥着银杯的手却越来越紧。
“哼!话倒是好听,说得好像我们没付钱似的!”
八赤蛮冷哼一声,弯刀归鞘,重重坐回毯子上,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
忽滩哈哈大笑,浑身的肥肉都在颤,两只胖手左右一伸,拍了拍八赤蛮和安德烈的肩膀,声如洪钟:“好啦好啦!大家都是朋友!来,端起碗来,为我们友谊庆贺!”
侍从立刻捧上新酒,铜锅里羊肉汤的咕嘟声重新热闹起来,几个千夫长端着碗凑上来敬酒,帐内的气氛骤然松弛,笑声、碰碗声、肉骨头丢进火堆的噼啪声混成一片。
方才那剑拔弩张的紧张劲儿瞬间消散,仿佛从没有生过一般。
杨炯从始至终坐在科兴身后,将一切尽收眼底,见众人酒意正酣,便慢慢站起身,借着替科兴拿酒囊的由头,不动声色地退到了帐帘边上。
夜风从帘缝里灌进来,吹得他后颈凉飕飕的。
杨炯摇了摇头,掀帘走了出去,一边走一边心中盘算。
这个忽滩,简直蠢到了家。一个领,连内部的分歧都压不住,任由八赤蛮在外人面前大呼小叫、掀桌子摔碗,非但不制止,反倒笑眯眯地坐山观虎斗,自以为高明地利用八赤蛮来压价,得了便宜还卖乖。
这种人,贪得无厌、不讲契约还在其次,最致命的是毫无威信。
一个连手下都管不住的统帅,拿什么来结盟?
今日他能为了多压三五个第纳尔任由八赤蛮搅局,明日便能为了更大的利益把盟友卖给敌人。
况且,那安德烈是什么人?
威尼斯商会的总长,在克里米亚经营了这么多年,岂是省油的灯?今晚这笔账,安德烈怕是已经一笔一划都记在了心里。
威尼斯人向来擅长隐忍,他们不急,他们可以等,等到钦察部落内部分裂,等到八赤蛮跟忽滩彻底翻脸,到那时候再出手扶持一方,坐收渔翁之利。
杨炯甚至能猜到安德烈现在面上笑得热络,心里恐怕已经在盘算着怎么买通八赤蛮手下的千夫长了。
一个充满内斗、贪婪短视的部落,根本不值得投资。同忽滩这种人结盟,换来的只会是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