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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舱底部比上面还要阴冷几分。
橡木梯子又窄又陡,踩上去吱呀作响,杨炯一手扶着舱壁,一手提着袍角,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下走。
宁芙紧跟在他身后,埃莉诺提着裙摆小心翼翼,伊薇和特罗图拉无声跟在最后,澹台灵官则像一片落叶般飘在阴影里,气息几近于无。
最底下是一间临时隔出来的货舱,原本堆着几条旧帆和几捆麻绳,如今被清出大约丈许见方的空地。
空气里弥漫着汗渍、铁锈和潮湿木头混在一起的浑浊气味,角落里一盏油灯半明半灭,火苗被缝隙里漏进来的海风扯得忽长忽短,更添几分阴暗恐怖之气。
杨炯一眼望去,心口便是一沉。
狭窄的空间里挤了十一二个人,靠墙蜷坐成一排。
男女都有,最大的瞧着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那姑娘恐怕才十四五岁,瘦削的肩膀缩在破旧的麻布衣衫里,露出半截灰扑扑的锁骨。
每人脚踝上都扣着铁链,链子末端用铆钉固定在舱壁上钉死的铁环里,手腕倒是松着,大约是为了方便他们自己进食喝水。
链子虽粗,人却没见什么新伤。几道旧鞭痕横在小臂上,已经结了暗红的痂,瞧着像是早些日子留下的。
他们个个低垂着头,目光盯着自己脚边积着薄水的木板,连呼吸都压在嗓子眼儿里,仿佛知道再多喘一口气便会招来鞭子。
杨炯皱了皱眉,转头看向埃莉诺:“告诉他们获救了,问问他们都是哪里人,要被送去哪里,抓他们的是什么人。”
埃莉诺点头,上前半步,清了清嗓子,用那种带着法兰西南部慵懒尾音的拉丁语开了口,声音柔和却不失威严:“你们都不要怕,外面的海盗都被我们杀干净了,你们获救了!”
她话音落下,舱里先是一阵死寂。
随即,最靠里那个十四五岁的姑娘猛地抬起头来,干裂的嘴唇哆嗦着,眼睛里忽地涌上一层薄泪。
她动了动,铁链哗啦一响,像是想站起来又不敢。
旁边一个瘦高的年轻人也抬起脸,茫然地看看埃莉诺,又看看她身后杨炯等人,喉结上下滚了滚。
片刻之后,那个年轻人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声音沙哑:“您……您说的是真的?外面……没有海盗了?”
埃莉诺微微一笑,侧头用华语对杨炯道:“都懂拉丁语,说明都是贵族,普通平民不说拉丁语。”
杨炯点头,低声吩咐:“问问他们都是哪里人,知不知道谁抓了他们。”
埃莉诺当即转回拉丁语,把问题复述了一遍。
舱内沉默了几息,铁链轻轻碰撞,几个奴隶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终于,那个瘦高年轻人深吸一口气,小声道:“我……我是保加利亚索非亚人。”
此言一出,仿佛打开了话匣子。
“我是匈牙利人!佩斯来的!”
“我是……我是法兰西的,阿维尼翁。”
“奥地利!我是维也纳人!”
“我也保加利亚,普罗夫迪夫……”
众人争抢着开口,声音从压低的呢喃渐渐高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拉丁语里夹杂着不同地域的口音,嗡嗡地在这逼仄的空间里回荡。
杨炯被这突然涌来的七嘴八舌吵得脑仁胀,他抬手往下压了压,自己上前一步,用一口带着拜占庭宫廷腔的拉丁语沉声问:“你们谁知道是谁抓了你们?要把你们送去哪里?”
这问题一出,舱内再次安静下来。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聚在杨炯脸上,先是微微一愣。昏暗的油灯光从侧下方打上来,照得他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明暗交错,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偏偏皮肤是那种日晒过的暖褐色,瞳色也是深沉的墨黑。
这般样貌,怎么看都不像是西方人。
众人面面相觑。
那个瘦高年轻人摇了摇头,咬唇道:“抓我们的人……不跟我们说话。只给吃食和水,一天一顿,从不多问。我们也不知道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