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炯点了点头,也自报了家门:“我叫曾阿牛,是华夏人,做点皮毛买卖,来中亚跑货的。”
“曾阿牛……”
特罗图拉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拧着,似乎在努力记住,可也就记住了一瞬,她的心思立刻又转回了原处,“那你怎样才肯教我?”
杨炯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这双灰蓝色的眸子澄澈得吓人,里头连一丝算计的影子都没有,活脱脱就是一张白纸。
他心下不由犯起了嘀咕:这女人真是谍子?自己还没怎么力呢,她倒把家门姓名一股脑地倒了出来,一点防备都没有,这般毫无城府的模样,若真是装出来的,那她这个谍子未免也装得太不像了。
杨炯定了定神,叹了口气,将脸色放得诚恳了几分:“哎,实不相瞒,我来中亚,除了做生意,还有一个重要的目的,寻我从小失散的妹妹。”
“你妹妹?”
特罗图拉眨了眨眼,“叫什么?我帮你找。我家在拜占庭还有些人脉,若她在拜占庭,我兴许能帮上忙。你找到你妹妹,便教我数学,成不成?”
杨炯一听她这急切得近乎天真的语气,心下又笃定了三分:这女人果然半点防人之心也无,自己随口编了个幌子,她便上赶着要帮忙寻亲,这像是个从小被当作暗桩培养的谍子吗?
但他仍不愿就此收手,顿了顿,把那个信口胡诌的名字说了出来:“我妹妹叫曾爱花,五岁那年被人掳走了。最近我得了些消息,说她可能被带到了拜占庭,所以我打算明年开春便去看看。
对了,你是雅典人,那你在君士坦丁堡待过么?可曾听说过有什么拐卖幼童的团伙?”
特罗图拉歪了歪头,认真思索了一阵,然后竟点了点头:“我小时候也被人掳走过。”
杨炯心头一动,面上却做出吃惊的模样:“真的?那可太可怕了!你一定很害怕吧?”
“还好。”
特罗图拉耸了耸肩,语气里没有半点波澜,“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五岁那年,在街上被人劫走,关在圣乔治教堂里头。”
杨炯眉头微蹙,故意追问:“怎么会记不清楚呢?这样的大事,应当印象深刻才对呀。”
特罗图拉沉默了一阵,湖风从她面上拂过,吹动额前的碎,她微微眯起眼:“我确实想不起太多细节了,旁的都忘了。就是日日抬眼看那穹顶,看了一遍又一遍。
圣乔治教堂是圆穹,原本应该是个规整的正圆,可东侧塌陷过,后来补了砖石,那一段弧线的曲率便偏了,往外膨出,不是匀整的圆弧。
我又数了穹顶上头的马赛克方砖,除去开裂损毁的,完整的统共二千七百一十三块。还有八个壁龛,按理应当均分圆周,各占四十五度,可东面改作圣坛的那一龛,占了五十二度有多,其余七龛便不均了,宽窄不一,明显是修补的工匠偷减了工料,没有按原本的规制修。
后来我被救出去,跟我家里人说了这些,他们都当我是吓坏了,在说胡话。
过了几年,那座教堂果然又塌了一角,砸死了三个教士。”
特罗图拉一口气说完这些,脸上那副专注的神色慢慢消退,又恢复了平日的空洞。
杨炯听完,最后的疑虑也消失殆尽:没错了,这女人绝对不是谍子!
方才码头那管事做戏演到要动手打人,她连一丝闪避的本能都没有,那便是不会武;而她方才那一番话,更是佐证无疑。
一个五岁被掳的孩子,记不清事情的细节,记不清贼人的面孔,却独独记住穹顶的曲率、马赛克的数目等不相干的事,这看似反常,可生在特罗图拉身上却又如此的合理。
要知道,人在极度恐惧中会抓住一样东西来转移注意力,她抓的是数学,这恰恰说明她的纯粹和专注。
若换作一个蓄意冒充的谍子,被人问及幼年被掳的往事,定会编得天花乱坠、细节满满,处处都要合情合理,生怕露出破绽。
可特罗图拉偏偏不是,她记得的尽是一堆弯弯绕绕的数字和角度,反倒是那些该记得的细节,统统模糊成了一片。
这才是真实,这才能证明她没有撒谎。
一念至此,杨炯便失去了再试探的兴致。
他本就不是真来教数学的,既然已经确认了特罗图拉的身份清白,再纠缠下去反倒容易露了自己的底。
杨炯刚想找个由头告辞,特罗图拉却忽然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认真:“我可以去找华夏皇帝帮你寻你妹妹。他是这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了,若他肯帮忙,想必不难。
你先教我数学,成不成?”
杨炯一愣,忍不住好奇地反问:“你认识华夏皇帝?”
“不认识。”
“那他凭什么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