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和铃仰在榻上,汗水湿透了鬓,一缕一缕地贴在颊边。
她的指甲抠着身下的褥子,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始终不曾喊叫出声。她只是皱着眉,一下一下地顺着稳婆的指引用力,偶尔从喉间溢出一两声压抑的闷哼。
角徵一直守在她身侧,一手攥着她的手腕给她撑着劲,一手拿帕子不停地替她拭汗。
她低头凑近了卢和铃耳边,低声道:“娘娘,淑仪娘娘来了信儿,说坤宁殿那边已经平安了,两个小殿下都好着呢。您也得加把劲,让您肚子里这个也赶紧出来见见哥哥们。”
卢和铃听了这话,嘴角竟扯出一丝笑意来。
她喘息着点了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全部精神都聚在腹上,往下用力一挣。
“哇——!”
一声嘹亮至极的啼哭猛地撕破了殿内的紧张气氛,那声音清凌凌的,又脆又响,竟将外头哗哗的雨声都盖了过去。
稳婆直起身来,双手托着一个浑身通红、皱巴巴的小婴儿,满脸喜色地回头道:“生了生了!是个男孩儿!”
角徵探头去看,那婴儿被稳婆利落地擦洗了,裹进一块细软的缂丝襁褓里,虽还闭着眼,小嘴却张得圆圆的,哭得惊天动地。
角徵忍不住笑了,转头对卢和铃道:“娘娘听这嗓门,将来必是个有出息的。”
卢和铃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了,只侧过头,望着那襁褓中的小人儿,眼底浮起一片温柔的水光。
她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终是没力气,只轻轻笑了一下。
就在此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穿透了雨幕,带着笑意响了起来:“我才到门口,里头便生了?这孩子倒是会挑时辰!”
门扇“吱呀”
一声推开,杨文和大步迈过门槛,满脸都是喜气,身后跟着叶九龄、丁凛等人,皆是一路小跑着跟来的。
稳婆见太上皇亲自来了,忙将怀中的婴儿往前送了送,躬身笑道:“恭喜太上皇,贺喜太上皇!是个男孩儿,足有五斤整!”
杨文和伸手将婴儿接了过来。
那小小的襁褓落入他臂弯的一瞬,婴儿的哭声忽然止住。
他竟睁开了眼,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像是两丸水银,又像两粒被雨水洗过的黑葡萄,湿漉漉、亮晶晶,定定地望着杨文和。
他不哭,也不闹,就那么望着祖父,忽然咧开没牙的嘴,露出一个粉嫩嫩的笑窝来。
那一笑,如云开月出,满殿生辉。
杨文和愣住,低头望着怀里这个小小的婴儿,那孩子笑得一脸喜气洋洋,胖嘟嘟的脸蛋上两个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眉眼弯弯的,带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让人看着便心生欢喜的劲儿。
杨文和瞧着瞧着,眼眶竟有些热,手臂不自觉地紧了紧,将那孩子往怀里拢了一拢。
他低头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婴儿嫩生生的脸颊,那孩子被他蹭得痒了,“咯咯”
地笑出了声来。
杨文和也跟着笑,端详着那张小小的脸,思忖了片刻,忽然道:“国家将兴,必有祯祥,便叫杨祯祥。”
他说着,又低头去看那婴儿,只见小家伙依然咧着嘴笑,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胡乱地挥了挥,像是听懂了似的。
杨文和心头大悦,伸手捏了捏他软乎乎的小脸蛋,笑道:“小家伙,小名便叫白沙龙,如何?”
婴儿“咯咯”
地笑得更响了,那只小手攥成了拳头,在空中舞来舞去,小脚也在襁褓里蹬得欢实,分明是一副欢喜至极的模样。
杨文和身后,叶九龄忽然迈步上前,笑道:“白者,取素皎瑞羊之姿;沙者,本于古之沙苑,牧产祯兽之地;龙者,表其灵异,非同凡畜。三个字合在一处,既有祥瑞之兆,又含灵异之气,太上皇这个名儿起得实在好!”
杨文和笑着点了点头,抱着杨祯祥转过身,朝殿门走去。
迈出门槛的一瞬,恰好抬头望见天际。
这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雨,不知何时竟已停了。
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金红的夕阳从缝隙里倾泻下来,将半面天穹染得流光溢彩。
而就在那云缝之间,一道七色的虹桥横空而出,一头落在景福殿的殿脊之上,另一头远远地延伸出去,跨过重重宫阙,架在西方天尽头。
那彩虹又宽又亮,颜色鲜艳,赤橙黄绿青蓝紫,一层一层分明透彻,映着雨后洗过的蓝天,美得令人心怡。
宫人们纷纷仰头去看,面上皆是惊叹之色。
杨文和轻轻拍了拍襁褓,目光越过宫墙,望向那片被夕阳染红的西天,悠悠地开口:“冀此子呈瑞羊之祥,秉灵龙之神,体性温良,承天之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