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全是。”
卢和铃收了笑,认真道,“有些咖啡豆确实好,种起来也费工夫,要三年才挂果,五年才丰产,回本慢得很。
我价抬高些,也好多贴补当地的农户。毕竟人家辛苦几年,若卖不出价来,下回谁还肯种?云南那地方山高地少,总要给百姓谋个营生不是。”
卢纶听她这般说,望着女儿侃侃而谈的模样,眼底浮起一层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更多的却是敬重,女儿的思考方式明显已经不自觉站在了天家立场。
他点了点头,道:“你能这般为底下人着想,倒比那些只晓得盘剥的强出百倍去。果然是在宫中历练人,眼界开阔了,气魄也大了。”
卢和铃笑着应了,又拣了几样宫中新鲜事来说。
父女二人面上言笑晏晏,可殿中的气氛到底是不同了。
卢和铃每说几句话,便要留出一个话缝来,分明是等着卢纶接话,可卢纶每每张了口,她便又飞快地另起一个话头,将那将出未出的话堵了回去。
如此几番,卢纶的神色便有些讪讪。
他搁了茶盏,双手交握着搁在膝上,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终于攒够了力气,也不再看卢和铃的眼睛,只盯着自己膝头那一片绯色官服,低声道:“和铃,爹……爹如今是家主了。”
这话说得很轻,可落在殿中,却如一颗石子投入静水,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撞在卢和铃心上。
卢和铃正捻着一块枣泥酥的手顿住,抬眼望着父亲,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停。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为难,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
字,嘴角往下抿着,仿佛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
她盯了父亲好一会儿,忽然“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将那枣泥酥搁回碟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道:“是么?那父亲以后可要劳心劳力了。对了,皇后那边新了一批龙园胜雪,我瞧着成色极好,父亲回去时带一些,也给家中老人们尝尝,提提神。”
她说这话时面上仍是带着笑,语气也轻快,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家务。可那话里的意思,却像一把极薄极利的刀,轻轻一划,便将卢纶剩下的那点侥幸割得干干净净。
卢纶的脸瞬间涨红,如何听不出女儿话里的机锋。
龙园胜雪是贡茶,皇后恩赐之物;“家中老人们”
四字咬得极轻,却分明是在说范阳卢氏那些辈分高却糊涂的族老;“提提神”
三字更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该醒醒了,别拎不清自己位置。
卢纶霍地抬起头来,声音不觉高了几分:“和铃,你现在是九嫔之,位在诸嫔之上,管着北地那么大的产业,怎么就不能为家族出出力了?”
他这话一出口,殿中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卢和铃面上的笑容一分一分淡去,她缓缓坐直了身子,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敛去了所有温度,只余下一片沉静。
她望着卢纶,不闪不避:“父亲让我出什么力?”
卢纶被她这样一问,那股子冲动便泄了一半,可话已出口,收是收不回来的了。
他咬了咬牙,索性将心里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如今天下大定,世家凋零,硕果仅存的不过是荥阳郑氏和咱们范阳卢氏。
若是再不上心经营,怕不消十年,卢氏便要泯然众人,连个名号都留不下了!”
“那不挺好么?”
卢和铃耸了耸肩,眼神却锐利如刀,“国家大政便是剪除世家,范阳卢氏早该死了。一个行将就木的家族,父亲还是少掺和的好。”
“你——!”
卢纶猛地站起身来,胸口起伏着,声音颤,“话怎么能这样说?那是你的家!那是生你养你的地方!”
“那不是我的家!”
卢和铃也站了起来,声调骤然拔高,“我是杨家人!皇家人!我跟范阳卢氏早就没有来往了,父亲难道不知么?当初是谁把我推出来选秀女的?是谁将我逐出了族谱,只要我这个弃子莫要连累了家族名声的?”
卢纶像是被她这话狠狠扇了一记耳光,踉跄着退了一步,面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片惨白。
他张着嘴,嘴唇哆嗦着,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卢和铃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根弦“铮”
地一声绷断了。
她别开眼去,不再看父亲那张老泪纵横的脸,只望着殿门外那一方亮晃晃的天光,声音压低了几分:“父亲若真是为了范阳卢氏好,便不该来找我。劳你回去告诉那些族老,若想出人头地,便去寻卢启的第一舰队,远赴海外,开疆拓土,拿真本事挣前程。
若是指望着不劳而获、无功而赏,在我这里行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