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打在右脸,对称了。
“你——!”
曼努艾尔捂着两边脸颊,终是失态,怒吼出声。
“立正!”
安娜再次上前,紫在夜风里飞扬,像一头暴怒的雌狮,声音压过了他的怒吼。
“啪!”
第三下。
“殿下!”
米海尔终于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两人之间,张开双臂挡在曼努艾尔身前,“殿下息怒!殿下息怒!两国交兵尚且不斩来使,何况这……”
安娜冷冷地注视着曼努艾尔,从怀中取出一方白色锦帕,慢条斯理地擦着右手掌心,像是在擦什么脏东西。
“小子!当初在都城,我不过是给你们母子留体面,你真当我安娜是好欺负的?你母子二人合起伙来在我背后捅刀子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
这般说着,她随手将那块锦帕扔在地上,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使团众人:“明日我男人抵达凡城,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说罢,拨转马头,一百瓦兰吉卫队紧随其后,扬长而去。
曼努艾尔捂着脸站在原地,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他缓缓放下手,嘴角有一丝血痕,被他自己用拇指狠狠抹去。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城门,黑眸里翻涌的情绪终于不再掩饰,阴鸷如蛇,狠毒如刀,咬着后槽牙的力道让颌骨都微微凸起。
米海尔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五指扣得很紧,低吼着在他耳边道:“殿下!大局为重!大局为重啊!”
曼努艾尔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米海尔,眸中的愤恨几乎要烧出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想说什么,嘴角抽动了两下,却终究没骂出口。
“小不忍则乱大谋!”
米海尔的声音压得更低,但每一个字都狠狠敲在曼努艾尔的耳膜上,“乱大谋啊!殿下!”
曼努艾尔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
夜里的凉风灌进肺腑,带着凡湖的水腥与远处的焦土气味。
他再睁开眼时,眸中的阴鸷被压了下去,嘴角缓缓扯起一个弧度,虽然有些勉强,但终究是笑了出来。
“姐姐打弟弟,没什么理由,我受着。”
这话说得妙极,既替拜占庭挽回了些许颜面,又暗讽了安娜不可理喻,把自己摆在了受委屈的弱者位置上。
米海尔暗自点了点头,目光在曼努艾尔那张红肿的脸上停了一瞬,心里多了几分赞许:能随心脾气的人很多,能压制脾气的人却很少,被扇了三巴掌还能笑着圆场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这也是他为何最终选择支持这个年轻皇子,而不是那位在君士坦丁堡城中势力庞大的大皇子约翰。
约翰太稳,稳得没了棱角,而曼努艾尔身上有股打不死的韧劲,像野草,踩下去还能再站起来,拜占庭需要这样的皇帝。
米海尔清了清嗓子,朝城门方向提高了声音:“凡城守将听好,我乃拜占庭御前大书记米海尔·科穆宁,奉皇帝之命与安娜公主和谈。公主殿下既已允我等明日面谈,两国之礼不可废,还请行个方便。”
片刻沉默后,城门吱呀着开了一条缝,麟嘉卫郎将探出身来,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吊桥重新落下,洞开的城门里透出温暖的灯火与市井的嘈杂声。
宁芙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冷眼旁观了方才那场闹剧。
拜占庭宫廷的内斗在西方诸国之间算不得秘密,安娜与曼努艾尔之间那笔烂账她早有耳闻,但亲眼看到一位公主在城门下掌掴亲弟弟,还是让她心底泛起一丝异样。
安娜这女人绝非蠢人,绝不会为了出一口恶气就平白折辱母国使团。她敢这么做,唯一的解释是她有恃无恐,或者说,她根本就不想和谈。
方才那三巴掌与其说是泄愤,不如说是宣示:她在凡城说了算,而你们,不过是来求我的。
这念头让宁芙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望着缓缓洞开的城门,深吸了一口气,踢了踢马腹,跟着车队鱼贯而入。
凡城的夜景与宁芙想象中战火摧残后的萧条完全不同。
主街两侧的店铺灯火通明,挂着各色招牌,有卖香料绸缎的波斯商铺,有烤羊肉和馕饼的阿拉伯食摊,甚至还有几家门前挂着橄榄枝的天主教小教堂,里面传出悠扬的晚祷歌声。
码头上桅杆如林,数十艘大小船只泊在凡湖岸边,有些正在卸货,工人们扛着麻袋唱着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