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人依旧保持得体微笑,淡声回答:“总督阁下,你该先问我为何要来找你吗?”
达乌德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拱了拱手:“曼努艾尔殿下玩笑了。您叫我这一声‘总督’,可折煞我了。锡斯坦没了,伊斯法罕丢了,家国不在,我如今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罢了。”
曼努艾尔却摇了摇头,脸上笑容真诚,伸出一根白净修长的手指,轻轻摆了摆:“哎!总督阁下此言差矣。华夏有句古话说得极好‘人有逆天之时,天无绝人之路。’阁下英雄了得,岂能因一时之困,便妄自菲薄?”
达乌德眼皮子微微跳动了一下。
此人年岁不大,可这通身的气派,这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当真名不虚传。
来见自己一个败军之将,竟特意摒弃了正教的身份,穿上了穆斯林的教袍,言语间如春风拂面,不卑不亢,却又处处将你捧在高处。
真是个天生的外交家、祸乱天下的妖孽。
达乌德心里暗暗设下防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殿下有何指教,还请明言。我是一个粗人,听不得那些弯弯绕绕。”
曼努艾尔微微一笑:“总督阁下,既然您如此直爽,我也便不绕圈子了。您看,这大不里士,还能撑几日?”
达乌德沉默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不知道。”
“是不知道,还是不愿说?”
曼努艾尔偏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不如我来替阁下说。贝利亚此人,荒淫无度,胸无大志,先不说他为人如何,单说盟友,便不是个能托付生死之人。
再者,阿兰人的事他处置得一塌糊涂,结下了死仇。
如今城内可战之兵不过万余,城外塞吉班两万黑羊虎视眈眈,杨炯的三万大军又即将压境。
我敢断言,大不里士撑不过七日。”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把锤子,狠狠敲在达乌德心上。
达乌德那半阖的眼皮睁开,露出底下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曼努艾尔看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问:“殿下想说什么?”
“简单。”
曼努艾尔伸手,握紧成拳,“拜占庭皇室的那些事,不必我多说,人尽皆知。我那位姐姐,野心勃勃,为了那个女皇的宝座,不惜与家族决裂,甘做东方人的情妇,甚至引兵来攻打自己的母国。此等行径,凡我拜占庭子民,无不愤慨!”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愈诚挚:“而阁下,锡斯坦已失,塞尔柱已亡,杨炯不会放过您,贝利亚也未必真将您当心腹。您如今,已是无路可退,无处可去。与其坐以待毙,做那砧板上的鱼肉,何不——取而代之?”
“我?”
达乌德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指着自己的鼻子,自嘲地咧了咧嘴,“殿下莫不是拿我寻开心?我身边不过三百个从伊斯法罕一路跟来的老兄弟,城内这一万兵马,都是贝利亚的人。我拿什么去取而代之?拿脑袋吗?”
曼努艾尔却不慌不忙,他转过身,背着手,望向天际那轮白晃晃的日头,嘴角噙着一丝胜券在握的微笑:“若是加上我一万拜占庭边防军,再加上塞吉班那两万黑羊军呢?”
“什么?!”
达乌德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那一直压抑着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你……你见过塞吉班了?!”
“来大不里士之前,我特意先去了一趟黑羊大营。”
曼努艾尔转过身来,那黑漆漆的眸子里映着日光,亮得慑人,“只要你达乌德能拿下贝利亚,阿兰人和我都将拥立你为新的阿塞拜疆总督。
这个筹码,够不够你取而代之?”